时间在抢救室外冰冷苍白的灯光下,粘稠地、缓慢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形的恐惧和焦灼无限拉长,沉重地碾过焚烬每一根濒临断裂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偶尔有医护人员匆匆的脚步声、车轮滚过地板的轱辘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的嗡鸣,每一次声响都让焚烬绷紧的脊背不易察觉地颤动一下。
他就那样靠着墙壁,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维持着那个仿佛被冻结的姿势,一动不动。身上的战术服沾满了尘土、泥浆和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是他自己的,但大部分,是凌寒的。手臂和脸颊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但翻开的皮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拴在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抢救室大门上。
琥珀色的眼瞳里,那片死寂的黑暗依旧盘踞,只是在那黑暗的最深处,隐隐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而是冰冷的、执拗的、不肯熄灭的余烬。他死死盯着那扇门,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金属,看到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看到那个人是生,是死。
顾临渊是接到消息后,以最快速度赶到的。他身上的气息还带着从指挥部带来的、未散的肃杀和疲惫,但当他看到抢救室外,像尊破碎石像般坐在那里的焚烬时,那双总是沉稳如渊的眼眸里,也控制不住地掠过一丝沉痛和紧绷。他没说话,只是大步走到焚烬身边,同样靠着墙壁坐下,肩并肩,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渡川也来了,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得不轻。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保温杯,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走到焚烬另一侧,蹲下身,将保温杯轻轻放在焚烬手边,里面是温度刚好的温水。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最终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安抚性地拍了拍焚烬紧绷如岩石的手臂,然后默默退到稍远一点的地方,不去打扰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像一个沉默的、冷酷的倒计时器,在所有人的视野里,在所有人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击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小时,也许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那盏象征着审判的红灯,终于,熄灭了。
焚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凶戾的、攫取的光,死死盯住那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先出来的是主刀医生,穿着绿色的手术服,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还算平静。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外面等候的几人,最终落在明显是“家属”状态的焚烬身上。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八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焚烬脑海中那片凝固的黑暗,也让他几乎停止运转的心脏,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晕眩的刺痛和狂喜。
“但是,”医生的语气变得严肃而沉重,“情况依然非常危重。颅脑遭受撞击,有中度脑震荡和硬膜下血肿,虽然已经清创引流,但需要密切观察颅内压变化,不排除后续有迟发性出血或水肿加重的风险。左侧肋骨骨折三根,其中一根险些刺破肺叶,已进行固定。左腿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严重的血管和神经损伤,手术很复杂,虽然保住了腿,但功能恢复前景不乐观,未来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功能障碍。失血过多,多脏器功能因缺血和创伤有不同程度损伤,目前靠药物和仪器维持,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危险期,能否平稳度过,是关键。”
医生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焚烬的心上。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从死亡的悬崖边上,被暂时拉了回来,扔进了另一个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深渊。脑损伤,肺损伤,腿可能废了,脏器功能受损,每一个词,都代表着漫长的痛苦、艰难的治疗和不确定的未来。
“我们能做些什么?”顾临渊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但仔细听,也能听出紧绷。
“相信我们,配合治疗。”医生言简意赅,“病人会先送入重症监护室(ICU)观察,家属暂时不能探视。等情况稳定一些,会转入特护病房。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恢复会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无论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医生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很快,凌寒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移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声音;静脉通道上挂着好几袋不同颜色的液体;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亮着,显示着虽然微弱但还算规律的波形;骨折的左腿被打上了厚重的外固定支架,看起来触目惊心。他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是失血过多的惨白,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地紧蹙着,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与平时那个冷静自持、一丝不苟的凌寒判若两人。
焚烬在看到凌寒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绷直,几乎要冲过去,但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盯着那些维持他生命的冰冷仪器,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渗出血来。
担架床被医护人员迅速地推向ICU的方向,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顾临渊拍了拍焚烬的肩膀,力道很重:“他挺过来了。最难的一关,闯过去了。”
焚烬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点了点头。挺过来了。是的,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但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道关卡,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在等着那个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人,也等着他。
接下来的几天,是焚烬生命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日子。
凌寒在ICU里,靠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药物维持着生命体征。焚烬进不去,只能隔着厚厚的玻璃墙,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总是挺直脊背、冷静自持的人,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各种仪器中间,身上插满管子,被各种颜色的指示灯和屏幕包围。看着医护人员每隔一段时间进去记录数据、调整用药、进行护理。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起伏的曲线,每一次微弱的波动,都牵动着焚烬全部的神经。
他几乎不眠不休,固执地守在ICU外的走廊上。顾临渊劝过他,渡川给他送来食物和水,但他很少动,只是靠着墙壁站着,或者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隔绝了生死的门,和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他身上的伤只是被护士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连药都没好好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憔悴、消瘦下去,像一根绷紧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只有在每天固定的、短暂的探视时间,被允许穿着无菌服进去待上那么短短几分钟时,他才会稍微“活”过来一点。他会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去握凌寒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那只手依旧冰凉,但比起废墟里的冰冷死寂,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他会低声地、反复地说着一些话,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凌寒,听得见吗?我是焚烬。”
“你答应过我的,一起试试。不能耍赖。”
“顾队和渡川来看过你了,他们都很好,让你快点醒。”
“你养的薄荷,我帮你浇水了,没死。”
“你办公室那盆快死的绿萝,我也救活了,等你回去看。”
“凌寒……求你,醒过来。”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握着那只手,用自己掌心那一点点可怜的温度,徒劳地想要温暖它。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凌寒苍白的眉眼,紧闭的眼睑,微蹙的眉头,仿佛要将这张脸,深深地、永久地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第四天,凌寒的颅内压终于稳定下来,脱离了呼吸机,自主呼吸恢复。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在医生的允许下,他被转入了单人特护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凌寒依旧睡着,脸色比在ICU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眼下的青黑和额角的伤疤更加明显。骨折的左腿被吊起,厚重的支架看起来依旧狰狞。
焚烬终于可以长时间地待在病房里。他拖了把椅子,坐在病床边,保持着那个几乎不变的姿势,握着凌寒的手,沉默地守着。他开始处理一些必要的工作通讯,用极低的声音,简短地下达指令,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看着凌寒,或者看着窗外明灭的光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临渊和渡川每天都会来,带来换洗衣物,清淡的饮食,以及外界的消息。他们会低声和焚烬交谈几句,告诉他特别行动部那边的事情暂时由顾临渊亲自接管,让他安心;告诉他渡川研究了营养食谱,等凌寒能进食了可以做给他吃;告诉他外面的樱花快要谢了,夏天快来了。
焚烬大多只是沉默地点头,或者简短地“嗯”一声。他的全部世界,似乎就只剩下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和床上这个沉睡不醒的人。
第七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在病房里投下温暖的金红色光斑。焚烬刚刚结束一个简短的通话,将手机丢在一旁,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重新落回凌寒脸上。几天下来,凌寒的睫毛似乎长长了一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嘴唇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干燥起皮的情况好了很多。
焚烬看着,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的睫毛,又碰了碰他没什么血色的下唇。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离开的刹那,他感觉到,被他握在掌心的、凌寒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微地,动了一下。
焚烬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也在那一刹那停滞。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破胸膛。
不是错觉。
那只苍白消瘦、骨节分明的手,在他掌心里,又极其轻微地、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确实是一个主动的、有意识的动作。
焚烬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寒的脸,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凌寒?凌寒?能听到我说话吗?动一下手指!”
床上的人,那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像蝴蝶挣扎着,想要挣脱沉重的束缚,展开翅膀。
然后,在焚烬几乎要停止呼吸的、灼热到极致的注视下,那双眼睛,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