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老宅的夏天,是被层层叠叠的绿荫和蝉鸣包裹着的。
清晨五点半,天光已是大亮。阳光穿过院墙边那棵老梧桐的缝隙,在青石板地面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空气里浮动着青草、泥土和晨露混合的清新气味,隐约还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小米粥熬煮到将好时的淡淡米香。
顾临渊的生物钟向来准得像设定好的程序。他睁开眼,房间里还笼着一层浅灰色的、将明未明的晨光。怀里的人依旧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轻轻拂在他的锁骨处。渡川睡觉习惯侧身蜷着,像只缺乏安全感的猫,总是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钻,此刻半边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睡得正熟。
顾临渊没有立刻起身。他就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着。目光从渡川光洁的额头,滑到挺直的鼻梁,再到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柔软、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唇线。窗外的晨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将他怀里人纤长的睫毛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顾临渊的眼底,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化不开的温柔。
这样的清晨,安静,平常,没有紧急任务的呼叫,没有悬而未决的危机,只有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渐起的、属于夏日的、生机勃勃的声响。对他而言,这已是奢求了太久的安宁。
他极轻地、缓慢地抽回被渡川枕着的手臂,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拆解一枚最精密的炸弹,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饶是如此,在他即将完全起身时,睡梦中的渡川还是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手指蜷缩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顾临渊顿住,伸手将他脸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又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直到渡川的眉头重新舒展开,呼吸再次变得平稳,他才无声地舒了口气,赤脚下床,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他没有穿拖鞋,怕脚步声在清晨过于清晰的木地板上发出回响。走进浴室,轻轻带上门,打开水龙头,用最小的水流洗漱。镜子里的男人,轮廓硬朗,下颌线清晰,是经年累月的自律和风霜留下的痕迹。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惯于洞察一切的眼睛里,此刻却只有一片晨起时分的、平静的柔光。
厨房里,昨晚睡前就定时的小米粥已经在智能锅里保温,散发着恰到好处的谷物香气。顾临渊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几片培根,又洗了几棵嫩绿的小油菜。开火,热锅,倒油。动作熟练,行云流水,却又带着一种与他在战场上、在指挥部里截然不同的、充满烟火气的专注。煎蛋的“滋滋”声,培根在热油中卷曲的微响,混合着窗外越来越嘹亮的蝉鸣,构成了夏日清晨最平凡也最动人的交响。
他煎了两个完美的溏心蛋,培根烤得焦香,小油菜用蒜末清炒,翠绿欲滴。将食物一一装盘,摆上铺着蓝白格桌布的小餐桌,又倒了两杯温热的牛奶。一切就绪,他才解下围裙,洗干净手,重新回到卧室。
渡川还没醒。阳光已经移到了床边,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他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眼皮动了动,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带着初醒的迷茫,睁开了眼睛。
起初,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是一片空白的茫然,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几秒后,他似乎才从深沉的睡眠中彻底挣脱出来,意识回笼,眼珠转了转,对上了靠在门边、不知看了他多久的顾临渊的视线。
“醒了?”顾临渊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沉沙哑,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渡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对着顾临渊,露出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带着初醒时懵懂和依赖的、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却干净得像是被晨露洗过,瞬间点亮了他还有些惺忪的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软糯的鼻音,撑着胳膊想坐起来。
顾临渊已经走了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帮他借力坐起,又拿过放在床头的、他的那件米白色薄开衫,披在他肩上。晨起还是有些微凉的。
“几点了?”渡川揉了揉眼睛,任由顾临渊帮他整理着睡得有些乱的头发。
“还早,六点刚过。”顾临渊理了理他翘起的一缕发丝,“睡得好吗?”
“嗯。”渡川点点头,很诚实地说,“很好。没做梦。” 对他而言,能一夜无梦到天亮,已经是睡眠质量极高的证明了。
顾临渊的唇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在他还带着睡意的、温热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去洗漱,早餐好了。”
早餐的氛围宁静而温馨。两人对坐在洒满阳光的小餐桌旁,安静地吃着。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溏心蛋的蛋黄流心恰到好处,培根焦香,青菜爽口。渡川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看对面的顾临渊,眼睛弯一弯,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顾临渊吃得快些,但会时不时停下,给渡川的粥碗里添一勺小菜,或者把自己盘子里的培根分给他一块。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今天想去花市吗?”顾临渊喝完最后一口牛奶,问道。上周他们去花市,渡川看中了几株铃兰的苗,但当时没货,老板说这周可能会到。
渡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有些犹豫:“你今天不用去部里吗?” 他知道顾临渊虽然减少了外勤,但特别行动部的工作依然繁重。
“下午有个视频会议,大概一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家。”顾临渊擦擦手,看着他,“上午有空。想去我们就去。”
渡川立刻点了点头,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