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依旧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不是去握住渡川的手,而是轻轻覆在了他抚摸煤球的那只手上。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坚实可靠的感觉。
渡川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现在呢?”顾临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在这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下雨,你在想什么?”
渡川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更绵密的声响。雷声也远去了,只剩下一两声沉闷的余韵。
他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地将目光聚焦在顾临渊脸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清晰地映出顾临渊的影子,和落地灯温暖的光晕。
“现在,”他缓缓地、近乎叹息般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嘴角很慢、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现在,我只觉得,这雨声有点吵。”他说,声音里那层挥之不去的、湿冷的沉寂,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驱散了一些,“但还好,屋里是暖的。”
他的目光,从顾临渊的脸上,移到两人交叠的手上,再移到肩上披着的、带着顾临渊体温的毯子,最后,落在腿边重新打起呼噜的煤球身上。
“毯子很暖和,”他又说,语气里多了点近乎孩子气的认真,“煤球很软,呼噜声比滴水声好听。”
他顿了顿,抬起眼,重新看向顾临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不再是雨水的阴冷,而是被暖意蒸腾出的、温润的光。
“你也在。”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稳稳地落在了顾临渊的心上。
顾临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缓缓松开。那股自傍晚起就一直盘踞在心头、为渡川那无声的低落而生的细微痛楚和担忧,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更汹涌、更踏实的情感所取代。
他手臂用力,将人轻轻带进自己怀里。渡川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那是长期警惕留下的本能反应,但很快,在熟悉的气息和体温包裹下,他便放松下来,顺从地靠进顾临渊的胸膛,甚至主动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顾临渊抱紧他,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毯子将两个人一同裹住,煤球被夹在中间,不满地“咪”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但此刻听来,那声音不再空洞寂寥,不再充满危险和潮湿的记忆。它只是背景音,是这温暖、安宁、彼此依偎的夜晚的一部分。
雨声是冷的,但怀抱是暖的。
回忆是湿的,但此刻是干的、是实的、是被紧紧握在手中的。
那些过去的、潮湿的雨夜,或许还会在某些时刻悄然漫上心头。但没关系了。
因为现在,雨夜有了不同的注解。
它是温暖的毯子,是咕噜咕噜的猫,是紧密的拥抱,是平稳的心跳,是有人在身边说“雨有点吵”,而另一个人会把他拥得更紧,低声回应“嗯,我在听”。
顾临渊低下头,在渡川的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他说,“雨停之前,我都在。”
渡川在他怀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雨还在下,但长夜将尽,而怀中的温暖,足以烘干所有来自过去的、潮湿的梦。
(番外·雨夜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