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和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吹进了西山老宅的院子。墙角那棵沉寂了整个冬天的梅树,不知何时,已悄悄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小巧玲珑,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渡川最先发现。那天午后,他抱着画板在后院写生,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来,无意间瞥见了那一片新绿中掩藏的点点青翠。他放下画笔,走过去,站在梅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那些青涩的梅子上,也落在他仰起的、带着好奇和欣喜的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颗。果子硬硬的,凉凉的,表皮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触感很特别。一股极其清淡的、属于植物果实的、微酸带涩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
“结果了。”渡川自言自语,眼睛弯了起来。他记得去年深秋,这棵树叶子落尽,枝干遒劲,顾临渊还说过,等明年春末夏初,或许能吃到自己家结的梅子。没想到,真的结了,还这么多。
他转身跑回屋里,在厨房找到正在查看智能管家推送的食材清单的顾临渊。
“院子里的梅子熟了!”渡川的语气里带着有点吃惊又有点惊喜,抓住顾临渊的手臂,“还挺多!”
顾临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渡川亮晶晶的眼睛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早,”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稳,“现在是青梅,酸涩,不能直接吃。”
“青梅?”渡川眨了眨眼,对这个词有点陌生,但“酸涩”两个字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是馋,是某种条件反射。“那……什么时候能吃?”
顾临渊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天光,又看了看渡川写满期待的脸,沉默了几秒,说:“想做梅子酒,或者腌渍,现在可以摘一些。要等变黄变软,还得一两个月。”
“梅子酒?”渡川的眼睛更亮了。他听说过,但没见过更没喝过。“我们家可以做吗?”
顾临渊看着他几乎要冒出小星星的眼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合上了光脑。“想试试?”
渡川用力点头。
“去换件旧衣服,戴手套。”顾临渊言简意赅地吩咐,自己转身走向储藏室,“我去找工具和容器。”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梅树下。渡川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休闲裤,戴着顾临渊找出来的棉布手套,仰着头,看着顾临渊动作利落地用特制的小剪刀,剪下一串串青梅,小心地放进垫了软布的篮子里。
阳光很好,透过梅树的叶子,在两人身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青梅特有的清涩香气。煤球好奇地在篮子边打转,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滚到边缘的梅子,被顾临渊用脚尖轻轻拨开。
“要挑个头均匀、没有伤痕的。”顾临渊一边剪,一边低声讲解,语速不快,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耐心的意味,“蒂头要留着,不然容易坏。”
渡川在旁边认真听着,看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枝叶,避开毛虫和蛛网,精准地剪下合用的果子。顾临渊做什么都带着一种专注和游刃有余,哪怕只是摘青梅。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渡川看得有些出神。
“发什么呆?”顾临渊剪下一串品相极好的青梅,转头看见渡川在走神,用拿着剪刀的手背,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篮子。”
“哦!”渡川回过神,脸微微一热,连忙把篮子递过去,看着顾临渊将青梅轻轻放进去,排列整齐。“那个……梅子酒,好做吗?”
“不难。”顾临渊继续手上的动作,“清洗,去蒂,晾干,加糖和酒,密封,等。”
他说得简单,渡川却在脑海里自动补全了步骤,觉得似乎……也挺复杂的。“你会?”
“学过。”顾临渊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但渡川知道,他说的“学过”,恐怕不是照着菜谱看两眼的那种学。
摘了满满一篮子青梅,顾临渊掂了掂重量:“差不多了,第一次做,少点。”
两人提着篮子回到厨房。接下来的工序,渡川坚持要参与。他学着顾临渊的样子,将青梅倒入干净的盆中,加入清水和少许盐,小心翼翼地搓洗。冰凉的清水浸泡着青涩的果子,盐分带走了表面的微尘和部分涩味。渡川洗得很认真,一颗一颗,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硬实的触感,鼻尖是越来越清晰的、带着水汽的青梅香。
顾临渊则在一旁准备其他工具:宽敞的竹匾,洁净无水的玻璃密封罐,冰糖,还有一瓶他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度数适中的纯米酒。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厨房里很快飘散开酒液清冽和冰糖纯净的甜香,混合着青梅的涩香,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期待的气味。
青梅洗净,用厨房纸一颗颗仔细吸干水分,又放在通风的竹匾上彻底晾干。等待的时间里,渡川就趴在料理台边,看着竹匾上那些圆润可爱的青翠果子,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
“不能偷吃。”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才没有。”渡川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就是觉得很可爱。”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青梅。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两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却有种平淡温馨的氛围静静流淌。
等青梅彻底干透,开始正式制作。顾临渊示范,先用牙签小心地剔掉青梅的蒂头,然后在每个梅子上用牙签扎出十几个小孔。“方便入味。”他解释。
渡川学着他的样子做,一开始笨手笨脚,不是剔不干净就是扎歪了,顾临渊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实在不得要领时,伸手握着他的手指,带他做一两个。顾临渊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包裹着渡川的手指时,有种奇异的可靠感。渡川的心跳快了两拍,努力集中精神在手里的梅子上。
处理好所有青梅,开始往消毒晾干的玻璃罐里铺放。一层青梅,一层冰糖,交替进行,直到将罐子填到七分满。最后,缓缓注入清澈的酒液,直至完全淹没青梅和冰糖。
顾临渊做这些时,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仪器。渡川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晶莹的冰糖覆盖青翠的梅子,看着透明的酒液缓缓注入,将一切浸泡、融合。最后,顾临渊拧紧瓶盖,在标签上写下日期,然后将罐子放进了储藏室避光的角落。
“好了?”渡川看着那个密封的罐子,里面青梅的青翠、冰糖的晶莹和酒液的澄澈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封存了一罐夏天的月光。
“嗯。”顾临渊洗着手,“等三个月,半年,或者更久。时间越长,味道越好。”
“要等那么久?”渡川有些遗憾,但看着顾临渊平静的侧脸,又觉得,等待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就像等待梅子成熟,等待酒液将时光和滋味慢慢沉淀、转化,最终酝酿出截然不同的风味。
“嗯。”顾临渊擦干手,转身,看到渡川还眼巴巴地望着储藏室的方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到时候,陪你喝。”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渡川心里微微一荡。他抬起头,看着顾临渊,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好了。”
“嗯。”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绚烂的晚霞。厨房里还残留着青梅、冰糖和酒的混合气息,清新又醉人。
第一年的青梅,封存进了罐子里,也封存进了这个初夏的午后,和两人并肩忙碌的静谧时光里。
等待,从此有了具体而甜蜜的形状。
2. 夜雨
梅子酒封存后不久,瓴城进入了雨季。
这天夜里,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喧嚣。远处有闷雷滚过,带着沉甸甸的回响。
渡川被雷声惊醒。他睡眠本就偏浅,对雷雨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敏感。他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闪电偶尔划过天际时,瞬间照亮窗帘的图案,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往身边的热源靠去。顾临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并未被雷雨惊扰。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体温和安稳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窗外世界的狂暴暂时隔绝开来。
渡川将脸埋在顾临渊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全是令人安心的、独属于顾临渊的味道。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和间歇的雷声,睡意全无,索性睁着眼,在黑暗中,借着偶尔的闪电,描摹顾临渊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
渡川屏息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闷闷的,似乎来自客厅方向。
他心里一动,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地板微凉,他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微光。那轻微的碰撞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渡川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客厅。声音似乎是从储藏室方向传来的。储藏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也没有光。
难道是进贼了?这个念头让渡川后背一凉,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西山老宅的安保级别不低。或者是煤球在捣蛋?
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些。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储藏室角落里,那个装着梅子酒的玻璃罐,正在轻轻晃动?
渡川愣住了。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看得更清楚了。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大大的玻璃罐,确实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非常缓慢地左右摇晃,罐底与木制置物架之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罐子里,青翠的梅子和晶莹的冰糖,随着酒液微微荡漾,在黑暗中,竟折射出一点极其幽微的、宝石般的光泽。
原来是它在“动”。
渡川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神奇。是因为刚才的雷声震动吗?还是因为梅子酒在发酵过程中产生了气体?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黑暗角落里,自顾自轻轻摇晃、散发着幽微光芒的玻璃罐。窗外的雨声和雷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前的景象,有一种静谧而奇异的美感,仿佛一个沉睡中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生命。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顾临渊带着睡意的、低哑的询问:“站这儿干什么?”
渡川回过神,转过身。顾临渊不知何时也起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深色的睡袍,头发有些凌乱,眉头微蹙,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随即也看向了储藏室里那个轻轻晃动的玻璃罐。
“它在动。”渡川指了指罐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