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走过去,推开储藏室的门,走到罐子前,低头看了看。借着窗外更亮一些的闪电光,渡川能看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仔细地观察着罐内的情形。
“发酵产生气体,正常。”顾临渊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语气平淡。他伸手,轻轻扶稳了玻璃罐,那轻微的晃动便停止了。“回去睡觉。”
渡川“哦”了一声,却还有点不舍,又看了那罐子一眼。在顾临渊扶稳它之后,罐子里的梅子和冰糖慢慢沉静下来,那点幽微的光泽也消失了,重新变回一个安静的、等待着时光赋予其滋味的容器。
顾临渊已经转身走回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渡川的手有些凉,顾临渊的手温热干燥,将他整个包裹住。
“吵醒你了?”顾临渊牵着他往卧室走,低声问。
“没有,打雷醒了。”渡川老实回答,跟着他的脚步,“然后听到声音,就过来看看。”
顾临渊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两人回到卧室,重新躺下。顾临渊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似乎渐渐远去了。渡川靠在顾临渊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逐渐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安稳,眼皮渐渐沉重。
在即将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那罐梅子酒,在黑暗里悄悄变化、轻轻摇晃的样子,真有点像一个在母亲子宫里安然成长的小生命。虽然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他就是莫名想到了。
然后,他感觉到顾临渊似乎又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喟叹。
渡川嘴角弯了弯,在温暖的怀抱和渐渐沥沥的雨声中,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而那罐梅子酒,在无人知晓的储藏室角落,继续着它缓慢而神秘的蜕变,将初夏的青涩,酝酿成未来某个时刻,或许醇厚或许清甜的滋味。
如同他们的生活,在平淡甚至略带风雨的日子里,悄然积淀着只属于彼此的、绵长深情。
转眼,已是深秋。
距离那年初夏封存梅子酒,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院子里的梅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灰蓝的天空。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但阳光好的时候,依旧有种澄澈透明的质感。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客厅,暖洋洋的。渡川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煤球蜷在他腿边打盹。顾临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在看,神情是惯常的专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煤球偶尔的呼噜声。
渡川的目光从图鉴上移开,落在窗外明净的秋空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他叫了一声。
“嗯?”顾临渊视线没离开报告,只是应了一声。
“梅子酒是不是可以喝了?”渡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他记得顾临渊说过,至少等三个月,半年更好。现在,刚好半年了。
顾临渊翻动报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渡川。渡川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期待,像等着分享糖果的孩子。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判断。然后,他合上报告,放到一旁,站起身。
“去看看。”他说。
渡川立刻也爬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储藏室。煤球被惊动了,抬头“喵”了一声,见没人理它,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储藏室依旧有些昏暗。顾临渊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那个玻璃罐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和半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一些不同。
罐子里,原本青翠如玉的梅子,此刻已经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琥珀色、金棕色,有些甚至接近深褐,表皮起了细密的褶皱,像是饱经了时光的浸润。原本棱角分明的冰糖早已融化不见,酒液也从当初的澄澈透明,变成了浓稠的、蜂蜜般的琥珀金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诱人的光泽。梅子沉在罐底,不再晃动,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极细微的气泡,极其缓慢地从梅子褶皱间升腾起来,在浓稠的酒液中拉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颜色变了。”渡川凑近玻璃罐,仔细看着,小声说。和记忆里初夏那青涩鲜亮的模样截然不同,现在的它,看起来沉稳,内敛,充满了故事感。
“嗯。”顾临渊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罐子上,仔细审视着。“糖化了,梅子的味道和颜色也出来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玻璃罐的外壁,是冰凉的。“应该可以了。”
“现在喝吗?”渡川抬头看他,眼睛更亮了。
顾临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正好,客厅里温暖明亮。
“嗯。”他点头,动手将玻璃罐从架子上小心地抱下来。罐子比他预想的沉,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两人回到客厅。顾临渊将罐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取来两个干净的小玻璃杯,一个细网筛,还有一个长柄的木质小勺。渡川就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眼巴巴地看着,煤球也凑了过来,好奇地嗅着罐子。
顾临渊在他身边坐下,拧开罐子盖。没有想象中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是一股极其复杂、醇厚、难以形容的香气,幽幽地弥漫开来。那香气里,有经过时间沉淀后梅子特有的、浓缩的酸甜,有冰糖转化后温润的蜜甜,有米酒醇和的粮食香气,还有一种仿佛吸收了半年时光的、沉静宁和的味道。不冲,不烈,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瞬间盈满了整个客厅。
渡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香气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好闻,是能直接钻进心里、勾起味蕾和回忆的那种好。
顾临渊用长柄木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酒液,透过细网筛,缓缓注入其中一个玻璃杯。琥珀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汇聚,浓稠,挂壁,在阳光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质感,像流动的宝石。他重复动作,倒了另一杯,然后放下勺子。
两杯梅子酒,静静立在茶几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渡川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有些迫不及待,又有点近乡情怯般的郑重。他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端起自己那杯,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到唇边,很浅地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
渡川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自己那杯。杯壁微凉,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先凑近闻了闻,那股复杂的香气更加直接。然后,他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渡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没有预想中高度酒的辛辣刺激。口感是意想不到的温润、醇厚、顺滑。最先漫上舌尖的,是极其柔和、清雅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直白甜腻,而是梅子和冰糖经过漫长时光融合、转化后,形成的富有层次感的甘甜。紧接着,是梅子特有的、极其含蓄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度,带来一丝清爽。然后,是米酒基底那醇和、绵长的粮食香气,温暖地包裹着口腔。所有的味道融合得极其完美,层层递进,余味悠长,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愉悦的、属于果实发酵后的独特气息。
酒精度似乎并不高,入喉温润,一股暖意从喉咙缓缓滑下,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仿佛被这温润醇厚的滋味包裹、抚慰了。
“好喝。”渡川放下杯子,看着里面琥珀金色的液体,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他抬头看向顾临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足,“真的好好喝!”
和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酒的味道都不一样。没有市售梅子酒常见的香精味或过分的甜腻,它更自然,更醇厚,更有“家”的味道。是初夏的阳光、青梅的涩香、冰糖的纯净、米酒的温润,还有这半年静谧流淌的时光,共同酿出的独一无二的滋味。
顾临渊看着他毫不作伪的欣喜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自己也慢慢品着杯中酒,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秋光里,眼神深邃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渡川的评价。
两人就这样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慢慢地品着这杯等待了半年的梅子酒。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渡川忍不住又凑近杯子闻一闻,再小口啜饮,每喝一口,脸上满足的表情就更深一分。
煤球似乎对这琥珀色的液体也产生了兴趣,跳上茶几,试图用爪子去扒拉渡川的杯子,被顾临渊眼疾手快地拎着后颈皮放回地上,警告地看了一眼。煤球“喵呜”一声,委屈地跑开了。
一杯酒喝完,渡川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心里也暖洋洋、软乎乎的,一种微醺的、惬意的感觉弥漫开来。他看着茶几上还剩大半罐的梅子酒,忍不住说:“剩下的我们慢慢喝。”
“嗯。”顾临渊点头,将两人的空杯收走,又小心地封好罐子,“一次别喝多,有后劲。”
“知道。”渡川笑着应了,身体一歪,很自然地靠进顾临渊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阳光暖融融地晒着,梅子酒的余韵在口中和心里缓缓回荡,混合着顾临渊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渡川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最具体的样子了。
顾临渊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臂弯处的衣料。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明年,”渡川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微醺和惬意而显得软糯,“梅子熟了,我们还做好不好?多做几罐。”
顾临渊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那眼里倒映着秋阳,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好。”他低声答应,语气是罕见的、全然的温柔。
明年,后年,每一年。只要梅树还在结果,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等待与启封的滋味,这时光酿造的温柔,便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如同爱,在平淡岁月里悄然沉淀,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启封,醇厚甘美,余韵绵长。
(番外·梅子熟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