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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番外·岁岁年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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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渡川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冰凉湿润的触感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消失了,天空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的,压得很低。而脸上那冰凉的触感,是雪?

渡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坐直身体。果然,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稀稀落落地飘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带来丝丝凉意。

“下雪了?”渡川有些惊讶,转头看向顾临渊。春天下雪,在瓴城并不算太罕见,但也不常有。

顾临渊也抬头看着天,神情平静,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并不意外。“嗯,山上气温低。”他言简意赅,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件轻薄的便携雨衣,抖开,披在渡川身上,“冷了?”

渡川摇摇头,反而觉得有些新奇。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粒。雪粒很小,落到掌心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湿痕。但抬头望去,细密的雪粒纷纷扬扬,给远处的山林和近处的枯草,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朦胧的白色,空气也变得格外清冽。

“是春雪啊。”渡川喃喃道,看着掌心迅速消失的水痕,又看看远处逐渐染上白色的山脊,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宁静与怅然的感觉。冬天明明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临,这场雪,像是季节更迭时一次温柔的眷顾,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渡川有些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慢慢揉搓。他的目光也落在飘洒的雪幕中,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遥远。

渡川感受着从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忽然就散了。他反手握住顾临渊的手,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顾临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落的声音掩盖。

顾临渊转过头看他,用眼神询问。

“你以前……”渡川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下雪天,都做些什么?”

他知道顾临渊的过去并不愉快,甚至可能充满冰冷和黑暗。灰塔里大概是没有这样自由的、可以随意看雪的日子。但他就是忽然想知道,在那些没有他的、顾临渊独自度过的岁月里,在下雪的时候,他会在哪里,做什么,想什么。

顾临渊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细雪落在他黑色的发梢和肩头,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朦胧的山色,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出任务,或者训练。”他说,简短的几个字,却似乎包含了无数个在风雪中奔袭、潜伏、战斗的日日夜夜。“雪天,痕迹容易被掩盖,也容易暴露。要更小心。”

渡川的心微微缩紧。他想象着年轻的顾临渊,或许就在这样的雪天里,穿着单薄的作战服,潜伏在某个冰天雪地的角落,呼吸凝成白雾,手指冻得僵硬,却还要保持绝对的警惕和精准。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他握紧了顾临渊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全部传递过去,温暖那些早已过去的、冰冷的时光。

“那会觉得冷吗?”渡川又问,声音更轻了。

顾临渊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冷是常态。”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习惯了。要想的不是冷不冷,是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活下去。”

渡川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身体也无意识地向他靠拢,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话语里带来的寒意。

顾临渊感受到他细微的动作和无声的安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渡川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温暖。

那股从过去记忆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真的被这目光驱散了些许。顾临渊收紧手指,将渡川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渡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雪渐渐下得密了些,不再是细小的雪粒,而是变成了真正的、一片片的雪花,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枯草上,落在岩石上,落在他们肩头,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雪花的凉意,和彼此掌心的温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现在呢?”渡川看着雪花落在顾临渊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一滴细小的水珠,顺着他优越的鼻梁滑下,忽然又问,“现在下雪天,你想做什么?”

顾临渊看着他,看着雪花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渡川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期待的光芒,等着他的回答。

顾临渊沉默着,目光掠过渡川被雪花点缀的眉眼,掠过他身后逐渐染白的山坡,掠过脚边蜷缩着、对下雪浑然不觉、兀自酣睡的煤球,最后,落回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然后,他极轻、却极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看着你。”

渡川愣住了。

顾临渊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穿越了此刻飘洒的雪花,穿越了身后寂静的春山,落在了很远又很近的、只有他们彼此的未来。

“现在下雪,”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穿透簌簌的雪声,清晰地传入渡川耳中,“就看着你。”

不用在风雪中潜伏奔袭,不用思考任务和生死,不用忍受刺骨的寒冷和孤独。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块被阳光晒过、还残留着余温的石头上,握着他微凉的手,看着他被雪花亲吻的眉眼,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听着他清浅的呼吸,感受着他鲜活的存在。

这就是他现在,下雪天,最想做的事。也是他最珍视的,平凡到极致的时刻。

渡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软幸福。顾临渊的话那么平淡,甚至算不上情话,可落在他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动人,更沉重。

他知道顾临渊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说甜言蜜语。这个男人向来惜字如金,每一句话都出自本心。他说“看着你”,那就是他此刻,以及未来无数个下雪天,最真实、最想要的、全部的心愿。

他猛地扑进顾临渊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清寒和淡淡体温的颈窝。顾临渊被他撞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接住他,手臂环上他的背,将他更紧密地拥在怀里。

雪花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煤球被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喵”了一声,又蜷缩着睡去。四周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彼此交缠的、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渡川在顾临渊怀里蹭了蹭,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传来:“那你可要看好了。”

顾临渊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嗯,”他应道,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渡川耳中,“一辈子。”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春山点缀成一片朦胧的洁白。这洁白的、转瞬即逝的春雪,覆盖了去岁枯荣,也孕育着新生。而相拥的两人,在这静谧的雪幕中,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温暖,安稳,无需言语,便已道尽千言万语。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无论冬雪夏雨,秋月春风,他的目光所及,心之所向,都只有这一个他。看他笑,看他闹,看他安稳睡去,看他醒来时眼中自己的倒影。

这便是顾临渊的“岁岁年年”,最简单,也最奢华的愿景。

雪落无声,爱意深沉。

从西山回来,已近傍晚。细雪在他们下山途中就渐渐停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很快就会消融的湿痕。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挣扎出来,给天边抹上几道暖橘色的霞光。

回到家,煤球立刻窜到自己的猫窝,舔毛清理沾湿的脚爪。渡川则被顾临渊赶去洗个热水澡,驱散山间的寒气。他自己也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了身干爽的家居服。

等渡川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却看到顾临渊已经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料理台上放着几个超市的购物袋,里面露出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的包装。

“晚上在家吃?”渡川凑过去,看着顾临渊利落地处理食材。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块,动作娴熟,显然早有打算。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将焯好水的排骨放入汤锅,加入姜片和料酒,又放入玉米和胡萝卜,注入清水,开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很快,一股清甜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排骨玉米汤?”渡川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山里回来还是觉得冷。喝一碗热乎乎的汤,最舒服了。

“还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顾临渊一边处理鲈鱼,一边报菜名,都是渡川喜欢的、清淡鲜美的家常菜。

渡川心里暖洋洋的,也不走开,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临渊忙碌。暖黄的灯光下,顾临渊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握着菜刀,切姜丝,片鱼身,动作流畅好看。围裙带子在他腰间系出一个利落的结,勾勒出精悍的腰身。明明是充满烟火气的场景,由他做来,却依旧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的力量感。

渡川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天在山里,顾临渊说的那句“看着你”。现在,轮到他看着顾临渊了。看着他在灶台前为自己准备晚餐,看着升腾的水汽模糊他凌厉的眉眼,看着暖光为他镀上柔和的轮廓。这就是人间烟火,这就是“家”的味道,这就是顾临渊给予他的、最踏实安稳的“岁岁年年”。

“想帮忙?”顾临渊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

渡川摇摇头,笑着说:“不,我就喜欢看着你。” 他把顾临渊白天说的话,原样奉还。

顾临渊切姜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只是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晚餐很快准备好。排骨玉米汤炖得奶白,鲜香扑鼻;清蒸鲈鱼肉质雪白细嫩,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姜丝,淋着热油和蒸鱼豉油,滋啦作响;白灼菜心碧绿爽脆。简简单单三样菜,却色香味俱全,摆放在温暖的灯光下,令人食指大动。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饭。渡川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山里带回来的寒意,舒服得他眯起了眼。“好喝!”

顾临渊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剔好了刺,放到他碗里。“小心刺。”

“嗯!”渡川满足地吃着,心里那点因为春雪和旧事而起的、细微的惆怅,早已被眼前的美食和身边人无声的关怀熨帖得平平整整。

吃完饭,渡川主动要求洗碗,被顾临渊以“你洗不干净”为由赶到了一边。渡川也不坚持,乐得清闲,抱着吃饱喝足、摊成一张猫饼的煤球,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柔软顺滑的皮毛,看着顾临渊在厨房里收拾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混合着客厅电视里低低的新闻播报声,构成了夜晚最寻常、也最动人的背景音。渡川看着看着,眼皮又开始打架。白天的爬山,山间的细雪,温暖的晚餐,还有此刻萦绕不去的、家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倦意。

等顾临渊收拾好厨房出来,就看到渡川抱着煤球,已经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煤球被他抱在怀里,也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

顾临渊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关掉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微弱声响。他在沙发边蹲下,看着渡川的睡颜。暖黄的灯光下,渡川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温暖而透着健康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能听到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顾临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尽量不惊动他怀里的煤球,将渡川打横抱了起来。渡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连怀里的煤球都没松手。煤球只是不满地“喵”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

顾临渊抱着他,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脚步平稳地走向卧室。煤球似乎对移动的“猫窝”颇为满意,在渡川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将一人一猫轻轻放在床上,顾临渊试图把煤球从渡川怀里拿出来,煤球却用爪子勾住了渡川的睡衣,不肯离开。顾临渊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放弃,任由那只黑猫霸占着渡川的怀抱。他拉过被子,给渡川盖好,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渡川。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渡川的睡颜映照得格外宁静美好。

顾临渊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他的目光沉静,深邃,像是要将眼前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刻进灵魂深处。

白天在山里,渡川问他,现在下雪天想做什么。他说,看着你。

那不只是下雪天。是晴天,雨天,刮风天,是清晨,午后,深夜,是此刻,是未来无数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

他想要的“岁岁年年”,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就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因为一碗热汤而满足地眯起眼,看着他笨拙又努力地包出奇形怪状的饺子,看着他被春山的雪粒惊喜地接住,看着他吃饱了蜷在沙发上,抱着猫,毫无防备地睡去。

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安睡。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掖好被角,为他驱散噩梦,为他点亮归家的灯。

将他纳入自己未来所有平淡或不平淡的计划里,将他放在心尖最柔软、也最安全的位置。为他抵挡一切风雨,也享受与他共度的每一寸静谧时光。

这就是顾临渊的“岁岁年年”。是他用前半生所有冰冷、孤独、血腥的岁月换来的,最珍贵、也最奢侈的人间烟火。

他俯下身,在渡川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如同羽毛拂过,带着无尽的珍视和承诺。

然后,他起身,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门廊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渡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连带着怀里的煤球也挪动了一下。

顾临渊侧过身,手臂小心地绕过睡得正香的煤球,将渡川连同猫一起,轻轻揽进自己怀里。渡川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煤球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咪呜”了一声,但终究抵不过困意,也蜷缩着继续睡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两人一猫交缠的、平稳的呼吸声,在这温暖静谧的卧室里,轻轻回响。

窗外,或许有风,或许有雨,或许明天又是晴天。但屋内,温暖如春,爱人在怀,岁月静好。

岁岁年年,愿常如此日。朝朝暮暮,与你共赴这平凡却炽热的,烟火人间。

(番外·岁岁年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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