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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番外·岁岁年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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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寒气,在冬至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哨音。屋里却暖意融融。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稳定的暖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鲜甜的香气,混杂着面粉和馅料的质朴味道。

渡川系着一条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正趴在宽敞的料理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一个大汤碗。碗里是顾临渊下午就开始准备、用新鲜猪骨和老母鸡熬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高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汤已经撇净了浮沫,加了盐和一点点白胡椒粉调味,正晾到合适的温度。

而在料理台的另一边,顾临渊正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上沾满了面粉,动作利落地揉着一个光滑的面团。他神情专注,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能让顾临渊出汗的家务活可不多见。

“水开了吗?”顾临渊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因为用力而略显低沉。

“开了开了!”渡川立刻转身看向旁边灶台上咕嘟冒泡的大锅,里面热水翻滚,“随时可以下!”

今天是冬至。按照渡川模糊记忆里、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或许是某个早已消亡的文化传统,冬至这天,应该吃一种叫“饺子”的食物,寓意团圆和安康。他前些天无意中提起,顾临渊当时没说什么,却在今天一早,就翻出了古老的食谱,备齐了所有材料。

此刻,渡川看着顾临渊那双习惯了操控精密仪器、签署重要文件、扣动扳机的手,此刻沾满面粉,不甚熟练却异常认真地揉捏着面团,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软又胀。他凑过去一点,小声问:“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学擀皮儿,或者包?”

顾临渊抬眼看了看他跃跃欲试又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干干净净、只等着吃现成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用。”他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等着吃。”

渡川被嫌弃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些,看着那团在顾临渊手下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的面团,像看什么新奇玩意儿。“这个,就是面粉和水吗?好神奇。”

“嗯,比例和手法是关键。”顾临渊难得解释了一句,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到一旁醒发。然后开始处理馅料。他准备了两种,一种是猪肉白菜,一种是虾仁三鲜。馅料是下午就剁好调好味的,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咸鲜香气。

醒面的间隙,顾临渊洗了手,开始擀饺子皮。他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用擀面杖将一个个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力求均匀。渡川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哇,这个好圆!”“边缘薄了是不是容易破?”“这个像小太阳!”

顾临渊不理他,只是专注地擀着皮,耳根却在渡川一声声幼稚的夸赞和提问中,不易察觉地泛起了淡淡的红。

皮擀好一部分,开始包。这才是真正的考验。顾临渊看着食谱上清晰的步骤图,又看看自己手里软塌塌的皮和馅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尝试着舀起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然后按照图示,对折,捏合边缘。

第一个成品放在撒了薄面的盘子里,形状有点难以形容。不算太破,但绝对称不上好看,边缘捏合得歪歪扭扭,肚子也瘪瘪的,像个没吃饱的、可怜巴巴的小月牙。

渡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个饺子:“它好像不太高兴?”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饺子一眼,又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的渡川,抿了抿唇,没说话,拿起第二张皮,继续尝试。

渡川笑够了,也凑过去,洗干净手,跃跃欲试:“我也要试试!”

顾临渊没阻止,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然后递给他一张皮,一勺馅。

渡川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馅料放在皮中央,然后对折,开始捏边缘。他比顾临渊还不熟练,手指笨拙,不是馅放多了漏出来,就是捏不紧。最后成品比顾临渊那个还惨不忍睹,软塌塌地躺在盘子里,几乎看不出饺子的形状。

渡川看看自己包的“不明物体”,又看看顾临渊那个虽然丑但好歹有个形状的“小月牙”,顿时平衡了,甚至还有点得意:“看,我包的很有创意!”

顾临渊看了一眼他那团“创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评价,只是继续和手里的第三张皮、第三勺馅较劲。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一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一个兴致勃勃状况百出,开始了包饺子大业。厨房里充满了面粉的飞扬,馅料的香气,和渡川时不时的惊呼或傻笑。

“哎呀!又破了!”

“顾临渊你看!这个好像比上一个好一点!”

“馅好像放少了,瘪瘪的。”

“你这个捏得好像元宝!”

“哇!顾临渊你这个进步神速!这个好看!”

在浪费了若干张饺子皮和若干勺馅料之后,两人总算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顾临渊包的饺子越来越规整,虽然离“漂亮”还有距离,但至少能稳稳站住了。渡川则彻底放弃了“标准”,开始放飞自我,包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长耳朵像兔子的,有捏出花边的,有扁扁的像馅饼的……

顾临渊看着他那些“作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专注于提高自己的成品率。

终于,在两人共同努力但主要是顾临渊努力,渡川捣乱兼鼓励下,两盘形态各异、但勉强都能称之为“饺子”的作品诞生了。一盘是顾临渊包的,大小相对均匀,形状还算周正;另一盘是渡川包的,堪称“群魔乱舞”,但每一个都透着主人满满的“诚意”和“创意”。

“水开了!”渡川兴奋地宣布。

顾临渊点点头,端起他那盘相对“正常”的饺子,走到锅边。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小心地将饺子一个个滑入沸腾的水中,用漏勺轻轻推散,防止粘连。渡川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那盘“创意饺子”下进锅里。一时间,锅里热闹非凡,白胖的、瘦长的、扁圆的饺子在滚水中上下翻腾。

“要加三次冷水!”渡川照着光脑上临时搜索的“教程”指挥。

顾临渊依言照做,神情专注地盯着锅里饺子的变化,仿佛在监测什么精密实验。

三次点水后,饺子们一个个肚子鼓胀,浮到了水面上,皮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香气也越发浓郁诱人。

“熟了。”渡川拿着漏勺,跃跃欲试。

顾临渊接过漏勺,将饺子捞出,分装进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盛了半碗温热高汤的青花瓷碗里。奶白的高汤,衬托着形态各异的饺子,再撒上一点点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两人将两碗饺子端到餐厅的桌上。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餐桌,和桌边对坐的两人。

“开动!”渡川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却一时不知该先向哪个下手是顾临渊包的、看起来更靠谱的那些,还是自己包的、奇形怪状但充满“心血”的那些?

顾临渊已经夹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吹了吹,蘸了点旁边小碟里的香醋,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品味。

渡川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顾临渊咽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

渡川松了口气,也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勉强能看出饺子形状的“作品”,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面皮劲道,带着面粉本身的香甜;馅料鲜美多汁,猪肉的醇香和白菜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处;高汤温润鲜美,带着淡淡的胡椒辛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馅料的微腻。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身心都舒展开来。

“好吃!”渡川眼睛更亮了,真心实意地赞叹。虽然卖相古怪,但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大概是食材新鲜,高汤底子好,再加上是两人亲手合作虽然主要是顾临渊动手的成果,自动加了美味滤镜。

他立刻又去夹顾临渊包的那个,想对比一下。顾临渊包的饺子皮更薄,馅料更饱满,吃起来口感也更扎实一些。

“你的更好吃!”渡川诚实地评价,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

顾临渊看着他满足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自己碗里一个形状格外饱满漂亮的饺子,夹到了渡川碗里。“多吃点。”

渡川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夹起那只饺子,啊呜一口吃掉,幸福地眯起了眼。

两人就这样,在冬至寒冷的深夜里,就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分享着一碗碗热气腾腾、卖相不佳却滋味十足的饺子。渡川一边吃,一边点评着自己包的“创意作品”:“这个像小兔子!这个有花边!这个呃,这个是什么来着?”

顾临渊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渡川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落在两人中间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饺子上,落在窗外无边的寒夜里。这一刻的温暖、踏实和寻常烟火气,是任何惊心动魄的经历、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无法比拟的。

吃到后来,渡川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说:“等等!”

他跑进厨房,很快拿着两个小碟子出来,每个碟子里放着一枚煮得胖乎乎、但形状明显比锅里其他饺子都要“标准”和“漂亮”的饺子。

“这又是什么?”顾临渊看着他。

“幸运饺子!”渡川将其中一碟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据说,冬至这天,吃到包了特别馅料的‘幸运饺子’,来年就会有好运,健康平安!”

顾临渊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个过分饱满、甚至有点圆滚滚的饺子,又看看渡川面前那个同样“标准”的,挑眉:“你包的?” 以渡川的手艺,能包出这么“正常”的饺子,几乎不可能。

渡川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你揉面的时候,我偷偷包的就包了两个,里面放了干净的硬币,煮的时候做了标记。快尝尝,看谁能吃到‘幸运’!”

顾临渊看着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搞了小花样、却还故作神秘得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碟子里那个“幸运饺子”,咬了一口。

“咔哒。”

一声轻微的、硬物触碰牙齿的声响。顾临渊动作顿住,用舌尖抵出那枚异物。一枚小小的、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边缘被特意磨得光滑的、面值最小的旧式合金硬币。

渡川一直紧张地盯着他,见状立刻欢呼起来:“你吃到了!就是你。” 比自己吃到还高兴。

顾临渊将那枚硬币放在掌心,小小的,还带着饺子的余温。他看着渡川欢呼雀跃的样子,又看看掌心这枚幼稚又用心的“幸运币”,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运气之说,可此刻,他却觉得,掌心这枚微凉的硬币,重逾千斤。

“嗯,我吃到了。”他低声说,抬眼看渡川,眸色深沉,“我的幸运。”

渡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双关,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笑着,夹起自己碟子里那个饺子,也咬了一口。没有硬物。他也不失望,反而更开心了:“看来明年的好运气都归你了!”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将那枚硬币仔细擦干净,然后,做了一个让渡川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拿起渡川放在桌上的左手,将那枚小小的、温热的硬币,轻轻放在了渡川的掌心,然后,合拢了他的手指。

“给你。”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渡川愣住了,感受着掌心那枚硬币的轮廓和温度,看着顾临渊深邃的眼睛,那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怔忡的脸。“可是这是你的幸运。”

“我的幸运,”顾临渊打断他,握紧了他合拢的手指,指尖温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就是你。”

渡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直冲眼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回握住顾临渊的手,将那枚小小的硬币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屋内,灯火可亲,饺子温热,高汤的鲜香还在空气中袅袅不散。而比灯火更暖,比食物更令人熨帖的,是掌心紧握的温度,和眼前人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全部幸运的深情。

冬至,夜最长。可渡川觉得,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只要有顾临渊在身边,便都是白昼,都是暖阳。

岁岁年年,愿与你共此长夜,同沐晨光。

冬去春来,西山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背阴处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色,但向阳的坡地上,嫩绿的草芽已经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头,空气里也带上了万物复苏的、湿润清甜的气息。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金灿灿的,没什么风。顾临渊难得有一整天的空闲,渡川又嚷嚷着在家里闷了许久,想出去透透气。于是,简单的午餐后,两人便换了轻便保暖的衣物,带着煤球,出门踏青。

西山很大,他们没去那些开发好的、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是沿着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径,慢慢往山上走。煤球被关了许久,一出门就兴奋得不行,像颗黑色的毛线团,在前面草丛里窜来窜去,不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虫。

小径蜿蜒,两旁是高大的落叶乔木,枝条上已经萌发了细小的、毛茸茸的嫩芽,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腐叶和新生植物的混合气息。

渡川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株刚冒出花苞的野花,或者石缝里一丛嫩绿的苔藓,让顾临渊看。顾临渊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他身上,偶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一眼,淡淡“嗯”一声,算是回应。煤球跑远了,又会自己跑回来,绕着两人的脚打转,蹭一裤腿的草屑。

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绵延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山林,远处能隐约看到瓴城轮廓。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坡地上有大片枯黄的草地,间或点缀着几块裸露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岩石。

“累了,歇会儿。”渡川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因为走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顾临渊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保温杯。渡川接过来,喝了几口温水,舒服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煤球也玩累了,跳上旁边一块矮点的石头,蜷成一团,开始打盹。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鸟鸣。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让人昏昏欲睡。渡川靠在顾临渊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打架。

顾临渊侧头看了看他困倦的样子,伸手将他揽得更稳些,低声道:“睡会儿。”

渡川含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临渊保持着姿势不动,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和天空,眼神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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