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不绝,恐成暴雨,茶馆酒楼店门大开,迎过路人避雨。
京城街巷多富贵者,许多乘车的乘车,坐轿的坐轿,匆匆回家。
雨势难歇,尚未成暴雨,摊贩们吆喝不停,劳碌者奔走依旧,声音和身影似乎要被渐浓的雨雾掩住。
墙角和屋檐下多出了一群群躲雨的乞丐流民,他们平素散落在街边各处,与碎石杂草无异,被雨水一冲刷,都汇聚堵在避雨处,重新有了存在感。
许七爷和七夫人准时来到,七夫人见青和睡着了,不忍打扰,仍与丈夫同乘一车,一行人往玉龙街街尾的靖阳侯府去。
有眼尖的路人和乞丐见马车磨损,人马疲态难掩,冒着雨跟上去。
若是远游人归,有些大户人家会发喜钱喜饼。
“小姐,小姐。”
万嬷嬷把青和晃醒,“要到家了,可不能睡眼惺忪地去见老夫人。”
家?
青和眼神迷蒙,犹在梦里一般。她的家里有很大的花园,很多的花,父亲会手把手教她落笔,在纸上描摹花影。
侯府里没有那么多的花,许候身为武将,也不会作画。
她的家在哪里?她的父母在哪里?
她又是谁?
青和不记得了。
七年前,她在靖阳侯府醒来,腿受伤了,脑袋也磕伤了,身上只有一方旧帕,在绣样里藏着“青和”二字。
许溯说她是他的女儿。
可残存的零碎记忆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下人们喊“二小姐”喊得生涩,她和许溯的武功路数明显不同。
他又说她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
人人敬畏的许侯爷,其实是个可怜人,因为大意失去了发妻和刚出生的女儿,悲痛不已,懊悔多年。
她与他女儿的年岁相仿,与他发妻的两分相像,还有那两滴水中相融的血,给了他弥补的机会,成了他的救赎,也造就了他不愿怀疑的执念。
她曾经让毫无血缘关系的十几个丫鬟家丁一同滴血验亲,以此来验证这种方法并不准确。
许候却说,除此一项,她无法证明她不是他的女儿。
她一个失忆的人,她能证明什么?
得知腿伤难愈,她一心要离开处处陌生的侯府,可许候竟增派侍者,严防死守,甚至废去她的武功。
她当时杀了许溯的心都有。
许老夫人眼看着矛盾愈演愈烈,从许氏族地长陵请来当时已有神医之名的许七爷。
许七爷说可以帮她治好腿伤,但请她在治伤期间做许家的女儿,只当是治伤的报酬。
她答应了。却没想到这一治就是七年,时至今日,痊愈之期仍不好说。
七年间,她有一大半时间都是跟着许七爷夫妇四处云游,寻药访医,许溯也被调遣往各处守城和征战。见面时虽然不愉快,所幸并没有多少可见面的时候。
除一人外,侯府上下待她都不错,日子过着过着,还真累积了些不错的回忆。
可她这一生,当真要困止于此吗?
这次去璋州寻药,原本说好了在长姐成亲的前一日归来,提前折返,是因为遭遇了歹人截杀。
那歹人头子曾与她在路边茶棚擦肩而过,是个过分好看的陌生男子,见她的第一眼,先是不敢置信,而后眼底便有仇恨怨毒迸发,恨不能拆她骨,喝她血。
之后他扮作山匪领人截杀,虽蒙着面,但那双眼睛,那种眼神,一模一样。
他是她以前的仇敌吗?还有那个胡岐。
七叔和叔母带她一路疾逃,回了绝不会有匪患的邺京地界,才终于松懈下来。
回侯府之前会先经过七叔母的娘家,他们夫妇二人自是要去拜会。
两人年过三十而无子,七叔母的母亲觉得,是她的存在挡了七叔母的子女运,向来不待见她。她不愿上门去触霉头,便说想到处逛逛。
偶然进了粉墨斋,想起那怪医给的东西,便起了念头去看看玉。可惜,低估了周身束缚。
她揉一揉太阳穴,问:“七叔和叔母呢?”
万嬷嬷正要答话,马车停了。
“司槿。”一年轻妇人掀开车帘,笑得温柔,“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这一路上也实在辛苦。到家了,进去拜见老夫人吧。”
“是。”
万嬷嬷先将她抱下马车,柳儿和萍儿两个丫鬟抬着轮椅随后。
许老夫人亲自来了门口等候,若非隔着重重雨幕,怕是会忍不住走下阶来。
刚坐回轮椅上,侧方一个身影扑过来。
青和一惊,眼疾手快地抵住对方。
是个衣衫褴褛,头发脏乱的乞丐。面庞被雨水打湿的头发糊住,只余一双黝黑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侯府的人在发铜钱和喜饼,争抢的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他是被挤出来,推过来的。
她把人往后推,想让他站直,身披蓑衣的侍卫过来把人拉开,一拉,拉不动。
乞丐的眼睛还盯着青和,见她牵起裙角擦手,方才回神般,流露出几分歉疚和无措。
“司槿,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