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尘不辨方向,一直往前一直跑,直到晨光熹微,他被树根绊得跌倒。
直到这时,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了追他的人,他身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和血痕,一双脚更是不能看。
他裹紧被树枝划破的衣服,强忍着疼痛,挤出力气继续往前走。
不能待在这儿,山林里很危险,可出了山林之后,他该去哪儿,又能去哪儿呢?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不想死而已。
恩将仇报,得罪了靖阳侯府的小姐,京城肯定是不能再回的,可他的身契还在锦黎春,又没有路引,他能去哪儿呢?
想得出神,一直走到了山路上也不曾察觉,更没有听见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青和晨起骑马漫步,护卫和女官隔着一段距离随行,秋日的晨光穿透五颜六色的树叶,将光影投在平坦的山路上,统一了色调。
循着光影拐过弯,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背影。
她勒马止步,对方听到动静,同时顿住脚步。
“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侧身回头,肤如雪,血如妆,泥瑕衬玉白,残红千千染,破碎的美感让她晃了神,不由自主地生出怜惜,也被勾起隐秘的凌虐欲。
苏轻尘看清马上的人,防备与不安散去,仍旧望着她,似嗔似怨,如泣如诉。
青和不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还未来得及深思,对方身子一歪,眼一闭,立时要倒地。
她飞身下马,及时接住他。
手掌触及他腰部冰凉的肌肤,青和下意识地收手,差点儿让他摔了。
她偏开视线,用衣袖隔着扶住他,往后面喊:“赫伯,陈衷,郑太医。”
最先赶来的却是女官,见状一怔,急忙抬袖遮眼,退后让赫伯等人上前。
赫伯把人接过去,青和随即背身而立。
郑太医查探诊脉,说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昏迷也只是因为饥寒疲惫。
他孤身无衣,总不能把人丢在此处,青和便让自己的侍卫统领陈衷给他裹件衣服,背回行宫。
直到上马折返,青和恍惚中记起,这个人她曾见过,好像是锦黎春的戏伶,听她口出狂言的那位!
刚刚那眼神,他不会是专程来找她的吧?!但为何,又弄得满身是伤,只着寸缕?
回到行宫,有人急匆匆来找郑太医,说许三小姐的状况有些不好,两位太医应付不过来,请郑太医过去行针。
青和也一同去看看。
许司楠是昨天半夜被王腾抬进行宫的,听说是帮忙剿匪才受的伤。
朱雀门前受的伤还没痊愈吧,大老远的,过来剿匪?
怪事颇多。
许司楠的房间外围了一群妇人,旧衣残甲,弓剑随身,气势不同寻常。
其中一人见到她,面色一亮,欲上前攀谈,被身边貌似首领的妇人拦下。
她带头行礼,恭敬道:“参见长公主殿下。”众人先后跟随。
正是佟净秋。
青和同她们致意,坐着轮椅被推进房内。
许司楠躺在床上不省人事,额头上盖着凉帕,昏迷中仍皱着眉。
女医和宫婢小心翼翼地为她披上薄衣,以便郑太医施针。
青和还真不习惯她这副模样,“她还能活过今晚吗?”
郑太医正在准备银针,闻言动作一顿,手指往下,犹豫着要不要把刚取出的那根银针放回去。
先前就在诊治的两位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恭谨道:“许三小姐情况凶险,若是福泽够厚,或许有一线生机,若是命里福薄,挺不过去,也是寻常事。”
青和一怔,这么严重吗?
随后反应过来,太医的言外之意是:如果自己不想让她活过今晚,那她就活不过,而且怪不了任何人,只是她命里福薄。
“……尽全力救治,把人救活。”
这个人讨厌至极,可恶至极,却也是这世上难得的一抹鲜亮。
另一边,武安皇给了王腾许多赏赐,还要赠他和徐沛一头新猎来的鹿,并小声嘱咐,别让小和和那些蔓族人见到。
青岭蔓族把鹿视为山灵,在捕鹿食鹿上面禁忌颇多。
郭理抱着拂尘从外面走进来,说救治许三小姐的两位太医求助了郑太医,长公主也去看许三小姐了。
武安皇闻言起身,“看来许卿的女儿伤得不轻,那位女英雄恐怕一时也脱不开身,朕亲自去见见她吧。”
王腾与徐沛自然要随行。
*
青和在室内看着太医和医女治疗,外面哗然忽起,继而传来先后不一的“参见陛下。”
她坐直了身,示意琉璃推着她出去。
“民妇佟净秋,状告镇国公等人欺君罔上,残害忠良!”
闻言,青和微诧,抬手让琉璃止步,远远朝武安皇行礼,没有过去打断佟净秋。
一番慷慨陈词,众人神情皆愤,各有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