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俞抓着被子,盯着温建雄道:“你、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林阿姨过来说的,你真是把我们家里人的脸都丢光了!家里弟弟妹妹都在学校读书,你说你去闹一通,事情传到我们这来怎么办?”温建雄怒不可遏地指着温俞说道:“还好我给你林阿姨送了点东西,才算封住她的嘴,我告诉你,你这种丢人的事烂在你自己肚子里就好,不要再给我到处嚷嚷,你不嫌丢人,我和你婶子弟弟还要做人!你听懂了吗!”
温俞的指甲死死地抠着掌心,过了一会,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温建雄嘲讽地笑了笑,质问温俞:“那你告诉我,怎么都是出去打工的,就你被人盯上?就你能被人欺负?你自己想想,这种事情一个巴掌能拍响啊?人家酒店正经做生意的,来来往往都是有身份的人,凭什么瞧上你?是不是你自己工作的时候不检点?”
门砰地一声关上,温俞整个人颤了颤,真的是他的问题吗?真的是他的错吗?
他不知道。
他希望能在脑子里埋一个地雷,这样轰地一声,能把那些痛苦的记忆炸得粉碎,什么都不记得,也就不用一直煎熬。
好痛苦啊。
他找不到任何人能帮助他,没有爱人,没有朋友,唯一愿意关心他的亲人,只有温莘。
可温莘那会初二了,学习很紧张,他反而要在温莘面前表现得非常正常,不敢在温莘面前流露出一点异样。
每天白天的时候,他去外面找工作,找不到便去做各种零散的活计,去发传单、洗盘子、做钟点工。这样到了晚上,就能跟温莘说,因为太累了,所以才不想说话。
每一个寂静的夜里,他都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灯不能一直开着,温建雄会因为电费骂他,他只能买一只手电筒藏在被窝里,将被窝编织成一个温软明亮的怀抱,紧紧地裹着自己,一直到第二天早上,再继续爬起来去打工。
有很多次,他想过要么就算了,活着实在太累了,他的灵魂拖着沉重的躯壳,挪到了天台边上,茫然无措地站在风里,是学校来的电话让他回过了神。
温莘晕倒了,他得去学校。
他的脚步往后退了退,最后颓然地离开了天台,他还不能死,温莘才初中,还没成年,温建雄不想养着他们两,没了他出去工作,温莘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呢?
他答应了他爸要照顾温莘的。
他还是得活一活。
于是他强迫着自己回到了房间,洗了一把冷水脸打起精神后,便匆匆跑去了学校。
跑啊跑啊,从老家跑到了A市,从过去那些泥泞跑到了现在,他以为他已经努力将那些痛苦和绝望抛在脑后了,他以为他真的忘了……
可现在,时隔了八年的噩梦向他露出狰狞的笑,嘲讽他这么多年来自欺欺人的遗忘。
为什么,为什么要逼迫他想起来?
温俞嘴唇翕动,心底有一点恨意爬了出来,他的目光晃动着,飘落在更远的照片上,有几张照片清晰了许多,他看到昏黄的灯光中,翻滚着交缠在一起的人影,看到自己的手腕被捆在床头,手骨凸起,却无法挣脱束缚。
束缚他的,是一条棕色的领带,正对光源的部分有一串手工绣上去的英文字母。
那一瞬,温俞瞳孔紧缩,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抓住!
那串字母……他太眼熟了。
是他之前给晏敬泽过生日的时候买过的领带牌子,是晏敬泽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是晏敬泽……
八年前,在那个酒店,把他关在噩梦里这么多年的那个男人……
温俞一直麻木的表情裂开了一条沟壑,他趴在地上,急促地翻着每一张照片,可照片上清晰的人只有他,另一个出现的人只有手腕或者肩膀,根本没有一张带着脸。
可如果照片上的人跟晏博庭没有关系的话,为什么晏博庭要这么仓促地跑过来找他?为什么要找他确认这些照片上的时间和地点?
这张照片上的人,他噩梦里的另一个人……
温俞眼眶渐渐发红,他抓着那些照片,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晏博庭,“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照片的时间和地点?是不是、是不是……”
晏博庭神情微动,对温俞的崩溃视若无睹,只皱了皱眉道:“所以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你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问我这个!”温俞控制不住地发抖,感觉有条无形的绳索勒着他的脖子,让他快要窒息,“照片……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是不是晏敬泽?”
“是。”晏博庭轻描淡写地回复温俞,又问道:“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温俞反而愣在了原地,他坐在一堆散落的照片中,接受着晏博庭自上而下的审视,晏博庭的冷静和漠然将他的痛苦衬托得像个疯子。
晏博庭是这样。
晏敬泽……晏敬泽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或许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在温俞提起那家酒店,提起那件事的时候,晏敬泽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没有,还能体贴地关心他,想着要帮他。
那段经历对他而言是噩梦,是痛苦,对晏敬泽呢?
或许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或许令他懊恼的,不过是那条领带不再能用了而已。
恶心,太恶心了。
“温俞——”
耳边忽然传来晏敬泽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外,撑着门框微微喘着气,身上还穿着暗色的西装,像是从宣传会赶回来的样子。他飞快地看了温俞一眼,便快步走了进来,站在温俞身前,冲晏博庭道:“大哥,今晚的聚餐你不来,跑我家里来闹?这样不太好吧?”
“你想问什么,问我就行了,难为别人做什么?”
温俞看着晏敬泽的背影,死死抿着唇。
晏敬泽的每一个字落在他的耳朵里,都像是一团火,在灼烧着他,让他痛苦。
虚情假意,都是骗人的谎话。
心底的恨意像是扎人的藤蔓,从他心口破出,将他扎得鲜血淋漓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