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俞刺的伤口并不深,看着用了很大的力气,实际上只划伤外层的皮肉,医生很快就把伤口处理好。
但比起受伤的晏敬泽,温俞的状态显然更差,他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一直看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无意识地发抖,不管医生说什么他好像都听不见的样子。
“温俞……”晏敬泽伸手想安抚温俞,可他手刚落到温俞眼前,就换来温俞痛苦且惧怕的目光……还有恨意,他的手指如同被火灼烧,悬在空中缩了缩。
温俞或许知道他做不了别的了,再恨再痛苦,也只能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沾了血的两只手紧紧抱着膝盖,像是尽力给自己一点支撑。手发着颤,身体也跟着发颤,他咬着唇,颤抖的牙齿将下唇磨得血淋淋的,晏敬泽要把他的唇松开,可温俞却抖得更厉害。
他只能让医生再给温俞打了一针镇定,让温俞重新睡回去。
“晏先生,温先生现在这个状态确实不行,还是要尽快找心理医生过来看下。”
晏敬泽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手上的血渍已经清洗干净,包括温俞身上的。他将温俞沾了血的睡衣换了下来,医生担心他处理好的伤口裂开,本打算帮忙,他没让。
他知道那件事情对温俞而言是一场噩梦,可那并非是出自他的本意,明明之前……温俞都挺过去了,为什么他跟温俞解释了不是他做的,温俞却更崩溃了?
晏敬泽不明白,他垂着眼,看着躺在床上闭着眼的温俞,眉头始终拧在一块,不知道陷入什么样的噩梦里。
温俞的梦里……是有他吗?
下午那种茫然无措的情绪又一次翻涌而来,晏敬泽坐在床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看着医生带着医药箱走出去,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医生歪过头问:“怎么了,晏先生?”
晏敬泽罕见地有些迟疑,但还是问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年轻的时候,经常和你妻子发生争吵。”
医生大约知道了晏敬泽想要问些什么,他叹了口气,回道:“是的。”
“你们一般为什么会发生争吵?争吵后……”晏敬泽抿了抿唇,继续道:“争吵后你们怎么和好的?”
医生想了想,说道:“那争吵的理由多了去了,比如说菜做咸了,衣服忘记晒了,又或者她让我帮忙打印一份文件,我打印成了另一份……我跟她就像两个爆竹,稍微擦出点火星子就会点燃,而且一般没有爆炸几个小时,我们是不会停的。”
“最严重的一次,我跟她吵完架,她离开了家,那时候天气很冷,她走的时候只披了个薄外套。我一开始想着,她冷了自然会回来,可过了十几分钟,她还是没有回来,我便跑出去找她,找了挺久的,快两个小时吧?我才在家附近的一家便利店看到了她,她其实没走远,一直就在那看着我。”
晏敬泽皱了皱眉:“你不生气?”
“怎么会不生气?我看到她的时候,想继续跟她吵一架,但是想着才刚吵完,还是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医生顿了顿,又道:“我问她为什么就在旁边一直眼睁睁地看着我找她,她跟我说,一开始是没想到我这么快下来找她,她根本没走远,不想被我找到就躲了起来。后来是想看我会找她多久,但是没想到我找不到就一直没回去,她跟说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
“很别扭的性子对吧?她就想知道我有多在意她,后来想想,我跟她吵来吵去,吵到最后就是吵爱不爱这种老掉牙的问题,可爱这个字眼多模糊啊,您说对吧?要是像您那种财务报表,数据拉一拉,什么都能明白,那也能有个依据,可哪里有可能呢,所以我跟她吵到最后也总是不了了之。”说着说着,医生看向晏敬泽,温声道:“至于为什么和好,理由也很多,或许因为做了一顿好吃的饭,倒了杯热水,买了一束花,零零碎碎的,不过是互相给台阶下罢了。归根到底,也因为我和她确确实实一直爱着对方,所以吵来吵去也没分开。”
晏敬泽没有打断医生的话,只是听着听着,他皱起了眉,像是一个优秀的学生第一次碰上棘手的题目,过了很久,才得出一个结论,“可我也是喜欢他的,我……”
他停顿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往下说,他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讷于言语的时候,从小到大,在如何说话这一方面他被教导得最多,做一个生意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基本的原则。
可为什么现在……这两个字眼沾上了温俞,他会这么难以说出口?
温俞之前也问过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他就是想留下温俞,想要温俞待在他身边。温俞跑走的那次,他不眠不休地翻查监控,只想着把温俞找出来,他从来没有对别人有过这样的心思,难道这不算是喜欢吗?难道不能算……算是爱吗?
他不明白。
医生又叹了口气,问:“那您有没有听过温先生的想法?”
晏敬泽盯着温俞,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他只想走,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只想离开。”
医生想了想,斟酌着开口:“那您有跟他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吗?”
当然没有。
只要听到温俞提起离开两个字,他就忍不住烦躁生气,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然后……说一些不好听的话。
晏敬泽声音沙哑:“怎么谈?”
“您总要先了解一下温先生的想法,您说他想走,那么他为什么想走?”医生耐心道:“如果您不想让他走,也要问问他,需要您怎么做。”
“如果他需要的就是我放他走呢?”晏敬泽抿紧唇。
问题像是陷入一个死结,医生却问道:“那您为什么希望他留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