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下了一场雨,山间小路有些泥泞,一个小女孩刚放学,背着书包抓着地上捡的柳条,蹦蹦跳跳地甩着泥点。
泥点飞过半空,落在前方一件白衬衫上。
小女孩连忙将柳条扔在地上,小手背在身后,脚还往旁边踹了踹,将柳条踹到草丛里。
白衬衫的主人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小女孩,却没有发火,只是温声叮嘱道:“小芽,你别跑太快,等等跳进泥坑里,回去你妈妈就要骂你了。”
小芽看着自己沾满泥点子的裤腿,又瞥了瞥男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干干净净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安静了不到三秒,马上又抬起头嚷嚷道:“对了对了!温老师,明天就是中秋啦,我妈妈说让你来我家里吃饭!”
话说完,她眨巴着眼睛,期待着看着男人,如果温老师能到她家里吃饭的话,她开学的时候就可以到班上去炫耀啦!他们三年级所有的小孩都特别喜欢温老师,人长得好看,脾气又好,问他问题的时候,总是会轻声细语地回答他们,从来都不发火。
可是温老师总是很客气,每次她妈妈邀请温老师,温老师都要拒绝。
“不了。”这次也不例外,男人温声道,“跟你妈妈说谢谢了。”
小芽有些泄气,噘着嘴道:“可是温老师,你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来我家里吃饭,我们还可以一起看月亮啊!”
“可是家里人太多的话,嫦娥就不会到你家里去给你分月饼了哦。”
最近上语文课的时候,温老师给他们讲了嫦娥的故事,说嫦娥会带着她的小玉兔给听话的小朋友分月饼,小芽听到后有些犹豫,过了一会才说:“好吧……那温老师,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月饼,如果嫦娥来的话,我让她给你也留一块,好不好呀?”
“好啊。”男人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小芽咧开嘴刚要笑,嘴巴漏风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门牙昨天刚掉了,忙又捂上嘴,只有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在心里忍不住感叹,温老师笑起来真好看啊,比她同桌给她看的明星照片都好看。
男人摸了摸小芽的头,说:“快回家去吧,放假三天要记得写作业啊。”
小芽脸上的笑意僵住,她抖了抖,“好、好的……温老师再见。”
男人看着小芽蹦蹦跳跳离去的背影,神情有些恍惚,过了一会才转身回家去。
他的家离学校很近,说是家,其实也就是学校旁边的一座小砖房,二十来平的地方,东西放得满满当当,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还有一副桌椅,一个放着锅碗瓢盆的小台子。
地方不大,可是能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还能有一份工作,他真的很知足了。
走到镜子前,他洗了把脸,镜子里男人苍白的脸上总算多了一点红晕,多少显出了一点活人气来。
他调了调耳边的助听器,最近听声音又有些模糊,他钱不多,助听器也只能买便宜些的,虽然能用,但是时不时就会出些问题。
按照他以往的习惯,是想着再拖一拖,拖到实在不能用的时候,再去镇上修一修,可刚好放假,他空闲时间也多,想了想,便打算明天就去镇上,顺便买一些生活用品和吃的。
村子里到镇上只有一趟班车,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温俞起了个大早,匆匆收拾了下自己,就跑到村口去等车。
村子不大,温俞教书的那所学校就是村子唯一的一所小学,一块等车的人都认识温俞,看到他纷纷打着招呼,笑着叫他温老师。
温俞被那么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虽然有些是熟脸,但心头还是突地一跳,点头笑了笑后,就习惯性地将头低下。
山路崎岖不平,车子摇摇晃晃,他的脖颈随着晃动,像是一支柔软的柳条。
“温老师,你去镇上做啥子哦?”
温俞转过头,温声回道:“刘姐,这不是要中秋了,买点东西回去。”
“那你记得别买花生。”刘姐嘱咐道:“我家今年花生留了好几麻袋,到时候给你家送点去!我家小子说了,上个月你每天都盯着他背课文,我想上你家去感谢你,他不好意思非不让!”
“不用不用。”温俞忙摆手道:“我该做的。”
“别推辞了,就一点花生!”刘姐说完,又笑道:“对了温老师,你应该快三十了吧?”
温俞愣了愣:“三十一了。”
他来这村子已经快两年了。
刘姐哎哟了一声,又道:“温老师,别怪我多嘴,你这年龄也该找个对象了,不说别的,就这过节的时候,有人一块陪着也称心不是?”
温俞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村里的人偶尔也会问他这些问题,可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比起两年前,他多了一段那么糟糕的经历,怎么好意思耽误别人呢?
正好班车颠了一下,温俞低下头半眯着眼睛,假装不太舒服,避过刘姐的问话。
不到半个小时,班车就到了镇上,温俞和刘姐他们打了招呼后,就下了车。
虽然是十月份,但是天气已经开始冷起来了,温俞穿着厚实的毛衣走在街道上,风呼呼地往衣领里面灌着,让他恍惚着想起了两年前刚到镇上的时候。
那会他和温莘仓促地告别,就匆匆地到了汽车站,但是在汽车站外面徘徊很久也不敢进去,车站里面有监控,他还记得第一次逃跑的时候,晏敬泽很快就找到了他。
他害怕被发现,犹豫了一会在外面跟别人一块拼了一辆黑车,跟着同车的人一路到了这座陌生的北方城镇。
刚到镇上的时候,他身上只有温莘给他的三千块钱,助听器贵,他买不起一副,只能先买一只,多少能让自己听到些声音。
他不知道晏敬泽会不会找到他,也不知道温莘有没有顺利到国外去,更不知道晏博庭什么时候会把那段视频发到网上去,那么多的未知压在他的心头,他哪里也不敢去,只敢待在镇上一家旅馆里。
他躲了五天,用被子层层叠叠地将自己裹着,一遍又一遍地刷着手机的新闻,也等待着温莘的消息。
每天他都睡不到两个小时,一进到梦里,他就看到晏敬泽阴狠的脸,他像被藤蔓缠绕,被拉到晏敬泽的怀里,听着晏敬泽用狠厉的声音告诉他,他永远也跑不掉,早晚有一天会被抓回别墅里,关起来再也跑不掉。
再然后,晏敬泽的身影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黑影,没有脸只有嘴巴,在那里低声絮语,说他是婊/子,说他不要脸勾引男人,以前在酒店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死性不改。
他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言语逼得退无可退,直到噩梦惊醒,一身的冷汗。
他好像逃出了那栋别墅,又好像仍然被困在里面。
直到旅馆的老板过来催促他交第二天的住宿费,他才被迫结束了这场软弱的逃避。
快要没钱了,他得想办法去赚钱,他没有一直逃避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