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慢吞吞地挪到了门边,门旁的镜子前飘荡着一个消瘦得像是鬼魅一般的男人,温俞有些呆滞地同他注视着,很长的时间后他才发现那个人是自己。
一个废物。
一个软弱的废物。
温俞将头抵在镜子上,冰冷的镜面贴着他红热的眼眶。
不行啊,还是要生活下去,好不容易逃出来,怎么能不再努力一些呢?
他拍了拍脸,开始四处打听有没有能打工的地方。
可他找了一天,都找不到有招工的店,唯一一家有招服务员的饭店,在看到他耳朵上助听器的时候,也不耐烦地跟他说人招满了。
他不是没吃过苦头的人,按理来说,他应该对吃苦这件事情习以为常,更何况找工作碰壁这件事情对他而言已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被饭店拒绝之后,他佝偻着腰靠在小巷的墙上,有那么一瞬间,呼吸有些喘不过来。
他努力过了,努力了一整天,不……他努力了小半辈子……
可是生活一直没有变好,一直、一直都是这么糟糕,为什么还要做无用的挣扎呢?
他有些累了。
短暂的窒息让他诡异地生出一种可以解脱的快意。
他现在还有什么牵挂吗?
温莘走的时候告诉他,她会照顾好自己,也能够照顾好自己,没有了他,温莘不会再被人为难。
他现在每天睁开眼睛就得想着该怎么活下去,闭着眼睛的时候,才是世界真正安静,最安静的时候。
他这么想着,慢慢将眼睛闭了起来。
可或许是命运终于对他流露了一丝善意,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有人过来拉住了他。
是小芽的爸妈。
他们从村里来镇上卖菜,收摊要回去的时候看见了他,只不过还没和他说一句话,他就晕了过去。
他被小芽爸妈带到了村子里,照顾了他两天,一直到他醒来。
醒来的那天他记得是个晴天,小芽先发现他醒了,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问他叫什么名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小芽爸妈也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问他好些了没有,他看到一屋子陌生的人,神经有些紧绷,小心地扯着谎,说自己是来投奔亲戚的,结果亲戚已经过世了。
小芽爸妈有些无措地安慰着他的时候,他有些难过,他说谎话也这么熟练了。
随即,小芽妈妈捧了一碗热汤到他手里,温声说,都过去了,新年快要到了,一切都是新开始。
一切都是新开始,一切都会变好。
温俞摸着手里热气腾腾的瓷碗,眼眶发红,强忍着鼻腔的酸意点了点头,把话听了进去。
后来他身体好了,小芽爸妈见他读过书,刚好村里的小学缺老师,便将他介绍进去,从那之后他就在村子里住了下来,一直到现在。
修好助听器后,温俞去超市买了一些牙膏纸巾,路过糕点摊的时候,他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月饼,香甜腻人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想了想,称了几块带了回去。
月饼他留了一块,剩下的他装好拿去了小芽家,李叔年初就去了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小芽和李婶在。
温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小芽早早就吃完饭跑出去玩了。
“那丫头一开始还说要跟我一块看月亮,隔壁婷婷一来,她就马上跟婷婷跑了。”李婶见温俞来了,有些无奈道:“温老师,你特意挑这个时候来送月饼,就是不想来李婶家吃饭对吧?怎么,李婶家的饭菜就这么难下嘴?”
温俞知道李婶说的是玩笑话,李叔不在,他一个男人频频来李婶家不太好,更何况在村子这种谁都脸熟的地方,一点风言风语就容易被传来传去,他摇头说:“本来今天就是要到镇上去,回来得就晚,我已经吃过饭了。”
“今天就算了。”李婶眼珠转了转,笑道:“下周周末你可得过来吃饭,不管你有多忙,都给李婶把时间空出来,成不?”
温俞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李婶却咬死不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搞得温俞一头雾水。
送完月饼后,温俞也没地方去,直接回了家。
一路上都静得很,村子里的人休息得早,中秋最多加一些菜,没什么看月亮的雅兴,吃完晚饭遛个弯差不多就回家准备睡觉了。
温俞还没吃晚饭,到家后他把剩下的那块月饼拿了出来,他其实不算是个有仪式感的人,但是以前中秋和过年这种日子,他都是会和温莘过的。
温莘喜欢吃水果馅的月饼,最喜欢的就是草莓口味的,他会买两块草莓味的月饼,在温莘吃完之后,把自己那块掰一半给她。
想到这,温俞又看了看手机,他手机的联系人不少,大多都是学生家长,今天陆陆续续都给他买了一句中秋祝福,他一一都回复了过去。
可他早上发给温莘的那句中秋快乐到现在都没有收到回复,国内国外有时差,不知道温莘现在做什么。
两年前他等了快半个月才等到温莘的回复,为了避免被发现,两人之间联系用的是温莘同学的手机,联系得很少,连电话也不敢打一次,所幸温莘说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没有人找过她麻烦,这让温俞放心了很多。
等不到温莘的回复,温俞只能收起手机,将月饼拆开,草莓的味道散开,冷清的房子好像也被糕点店香甜的气息挤满,让他觉得也没那么孤单。
温俞已经两年没买过月饼了,他捏着那块小小的月饼,想到自己和小芽瞎扯的故事,也不知道小芽拿到月饼后会不会开心。
他咬下一块月饼,将缺了一块的月饼对着窗外圆圆的月亮。
月亮很亮,月光落在他的眼睛上。
他想,一切会慢慢变好的。
总是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