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朝迅速起身,如鹰隼的目光紧紧盯着男子扭曲的身体——他体内似有一物,正如无头苍蝇一般在经脉中疯狂冲撞。
屋内二人,一动一静,一卧一立。
良久。
顾朝眼看着男子的动作一点点慢下来,最后只剩大口喘息,急切地吞咽着空气。
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顾朝不由得微微睁大眼睛——这便是蛊虫的威力吗?
床上男子眼睫微微颤动,缓慢睁开眼睛,那乳白色的瞳孔已经变回深棕,可目光依然涣散,直直对着房顶。
“宋公子,气血已竭,静卧勿动。”顾朝毫无波澜的声音慢慢传来。
宋离重新闭上眼睛。
满身的剧烈疼痛让他连呼吸都想要尽量慢一点,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模糊地听到有人在一旁说些什么,但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甄别。
他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分割开来,曾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甚至有了一丝解脱的快感。
意识强行中断,宋离沉沉睡去。
宋仁城手持药方,双目自上而下打量顾朝:“顾神医的意思,小儿是天生缺陷,才导致气血亏竭,并非中毒?”
“老爷多虑,顾朝自幼随师父学习医术,不敢妄言有多精湛,但中毒与否是不会诊错的。”
“顾神医谦虚了,您是千足大师的关门弟子,医术自然毋庸置疑。”
宋仁城嘴角抽了一下,将药方交给那引路青年:“程迹,给顾神医安排客房,一应按照既明的标准来。”
“宋公子的情况已然脱险,顾朝也该回山向师父复命。”顾朝起身作揖,背起药箱。
程迹上前挡住顾朝的路,顺势将剑鞘抵在药箱上。
“顾神医,既明的病隔三差五就给我来个措手不及,若下次再千里迢迢往千足山寻医,怕是没这么幸运了。”
宋仁城向程迹摆摆手,低头漫不经心地整理自己的衣袖:“千足大师那边,我会派人前去回禀,说顾神医要小住段时日。”
顾朝垂眸看着宋仁城的衣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作迟疑地收紧抓着药箱的手,又陡然松了开,道:“却之不恭。”
宋离体内的究竟是不是蛊孝,顾朝此刻还不敢妄下定论。
宋仁城的关注程度,虽符合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但他只字不提调理用药,反而在中毒与否上再三确认。
这其中定有古怪。
程迹引着顾朝往客房走去:“顾神医有何需求,可直接与我说。”
“将我安排在宋公子隔壁即可,按方抓药,我亲自煎。一日三餐,需先问过我。”
顾朝边走边说,他的语速不快,每句话的尾音压得很低:“劳烦程公子。”
顾朝适才留意到,这间“藏阁”并不大,总共三间客房,院里种着些桃树,正值盛夏,果实累累。
但有一点,与刚到此地时一样,院里没有下人,对于宋仁城的独子,而且是一个病弱不堪的独子来说,这未免有些难以置信。
程迹离开后,顾朝查看了宋离的状况,人依然在沉睡中。
他用手背探了宋离的额头,体温已经恢复正常,随即搭脉,脉象趋于平稳。
看来,蛊虫被吓到了。
顾朝环顾四周,房间整齐却让人觉得冷清——没有摆设,没有装饰,所有物品全是生活必需品。
宋离的床褥、纱幔、乃至衣服,全部颜色灰暗,虽然用的全是上好的真丝绸缎,却让人一点也感受不到它的昂贵,呆在这里只觉压抑。
顾朝起身将门打开,重新把阳光放进来,一同钻进来的还有湿热的微风,与声声蝉鸣。
“你是谁?”
身后传来声响,是夹杂着沙哑的低沉男声。
顾朝转身走向宋离,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和木勺。
“在下顾朝,是个大夫。”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水,喂给宋离,“多喝水,有益。”
宋离连眨几下眼睛,喂到嘴边的水容不得他拒绝,入喉发现丝丝甘甜。
“顾朝?千足大师的弟子?”宋离舔了舔嘴唇上残留的水痕,嘴角向上扬起,“多谢顾神医救命之恩。”
“本分,无需言谢。”顾朝放下杯子,从药箱里取出针灸包。
“顾神医这是要做什么?”宋离觉得嗓子有些痒,“咳咳...”
"既然醒了,开始施针。"顾朝抽出银针,有一指长。
“不,想必不需要.....”宋离瞳孔微缩,气若游丝。
银针猛然落下,他收紧眉头,轻闭的眼睫微微颤抖:“嗯……”
“原来,宋公子怕疼。”
顾朝又抽出一根银针,并未看他,反而将针置于手间把玩。
阳光照在银针上,闪出点点光芒,那光芒没入顾朝的眼睛,竟陡然变了样子。
“既然怕疼,臂上的那些伤,又是做给谁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