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怕疼,臂上的那些伤,又是做给谁看的?”
顾朝的声音平静无波,可宋离听起来,却像是一根针,试图刺破他伪装的表皮。
的确。
为了探清“回光散”,或者说,顾朝和巫家的关系,宋离大费周章。
他偷偷倒掉府里大夫开的药汤,天天赖在热水里泡着——他发现,高温会让体内的母蛊愈发活跃,它会不由分说地攻击自己。
然后,适时地将千足大师关门弟子顾朝的高超医术,经由外人之口,传给宋仁城。
所以,既然来了,必须留住他。
第二针已然没入他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
宋离感受到,顾朝落针时,那清冷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自己脸上——他在寻找破绽。
疼是真的,但和过往那些比起来,的确小巫见大巫。
刚退下去的汗水密密麻麻地重新爬上额头,宋离紧闭着双眼,死咬嘴唇,喉咙不断滚动,将一声闷哼死死压下去。
就是这样。
他手指颤抖着,一寸寸挪向顾朝的衣摆,没有抓住,而是虚虚在一旁贴着。
“新鲜伤口最宜诱发其他不必要的麻烦,必须彻底封住。”顾朝未察觉那细小的碰触,甩甩衣摆,继续取针。
这个顾朝,还真如传言一般冷漠无情。
宋离静静躺在那里,任由这些银针在自己的手臂上疯狂游走。
天色渐暗,顾朝点燃蜡烛,略带审视地看向宋离:“现在,坐起来。”
宋离慢慢呼出一口气,缓缓抬起自己的手,赫然发现先前经脉中所有的胀痛全部消失不见,就连那些新鲜伤口也不再渗血,骨骼里有了股莫名的力气,支撑他顺利地举起手臂。
宋离用手肘撑着自己,一点点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不得不承认,现在整个身体的感受,远超过去年岁里,所有的时日。
这个顾朝,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顾朝几不可察地点点头,目光中的凌厉渐渐收敛,被烛光一映,竟多添一丝温暖。
“进食,是帮助你快速恢复的重要途径,然而,具体进食何物,从今日起,宋公子须按我的要求来。”
说罢他端起手边的热粥,勺子随意搅动几下,翻滚出藏在里面的红枣碎,走近将碗递给宋离。
宋离扬起嘴角,但眼睛的弧度却没有丝毫改变:“顾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手流利自然地接过粥碗,狼吞虎咽。
“宋公子,手臂上的伤,可是梦游所致?”
宋离嘴角还挂着残粥,抬起擦拭的手旋即顿了一下,而后随意抹了一把。
“顾神医真乃再世华佗,不怕您笑话,在下自幼体弱,多有噩梦缠身,经常,身不由己……”
明知故问。
宋离的眼尾是微微上翘的,棕色的睫毛浓密纤长,双眉舒展开来,眼里盛着淡淡的笑意。
“此地阴寒,着实不益于宋公子身体,为何不搬至其他地方居住?”顾朝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脖颈笔直,下巴微微向上。
“家父说,说我体弱,不宜挪动……”宋离驱散了眼里所有的笑意,嘴角却始终保持向上。
顾朝点点头:“令尊当真对公子舐犊情深。”
怕不是,别有用心吧。
“自然。”宋离眯弯眼睛时,就仿佛眼尾有一条无形的线,抻动他的嘴角也跟着向上动起来。
“顾神医年纪轻轻,便成为千足大师关门弟子,想必定见过不少奇症,不知…...神医可有遗憾?”
顾朝眼睫微垂,复又抬起:“为医者,当向前看。”
他话音一顿,目光似是若有若无扫过宋离手臂:“若说遗憾,恐是未能与公子早些相识,得遇这般'奇症'。”
他说话间身体微向前倾,悄无声息拉近二人距离,烛光在他身后映出一团阴影,笼罩了瘦小病弱的宋离。
“毕竟,”顾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些循循善诱的耐心,“若想根治梦游…...身不由己这般奇症,光靠只言片语还不足以达成,所以。”
顾朝鼻尖喷出些许热气:“明日起,我会为公子专门制定一套诊治方案,还望公子,多多配合。”
宋离慢慢后移,靠向床头:“有劳顾神医。”
你在试探我?那便配合你。
太阳如常升起,被顾朝打开的门窗再次成了阳光趋之若鹜的角落。
“这就是你所谓的,诊治方案?”宋离挑起一边长眉,盯着那些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