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岱山一直在对李叙摇头,那乞求的眼神已经卑微如尘埃一般。
李叙却不为所动:“回答。”
巫岱山的眼神在顾朝和李叙之间来回穿梭,良久,他扔下一句:“我这就去查!”
李叙坐回顾朝床边重新端起药碗,低垂的眼睫盖住了他的神情。
“顾神医的伤不严重,想必你自己也清楚,不会影响后续事宜。”
“伤不影响,但有些事会影响。”
顾朝看到李叙的手一顿,他缓缓说道:“此次意外,不单是蛊虫培育发生了问题,还有我们的防御机制也存在很大隐患。若想继续推进计划,我必须有一个,绝对安全且不受任何干扰的环境。”
“懂。”李叙又喂给顾朝一口药,“放心,宋公子那边我也会加强守卫。”
“七皇子......”顾朝挡住李叙的手,“师父来了,对吗?”
李叙刚刚温和的神色,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
他冷冷抽出手,扔下药碗就要起身。
“我只是想问她几个问题。”顾朝说,“不牵扯你任何事情。”
他看见李叙脚步一顿,紧绷的肩背松了几分,他接着说道:“你是她的血脉,任何人取代不了,等她看到你站在顶峰那日,自会明白。”
李叙笑出了声,微微侧脸说:“顾神医,不会安慰就别安慰,太虚伪。”
说着他抬脚朝房门走去:“我会让你见她一面。”
听到房门闭合的声音响起,顾朝猛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那日李叙突然发疯,逼宋离和自己摊牌,是因为师父来找他了。
这或许是李叙最不冷静的一次,就因为母亲对一个工具的重视,差点让他的计划功亏一篑。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孩子。
没有得到过任何爱的孩子。
顾朝揉揉眉心撑坐起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差不多到丑时了。
他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四下观察一会,才小心翼翼吹响口哨。
等程迹赶来后,顾朝从里面锁上门,让他守在一旁。
他将药丸、银针摆在手边,解开了自己上衣。
这次进入寒潭噩梦,他听到掩盖在种种寂寥之下的一段旋律,或许就是解开忘我的关键所在。
他用手指轻轻按压那个曾经教过宋离的穴位。
既明,你要相信我,不管发生何事,我永远是我。
随后,银针没入穴位。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
晚风、黄沙、呼吸、甚至眨眼的声音,全部清清楚楚。
当然,后腰伤口的疼痛也无比清晰。
他尽可能慢地躺下来,但衣物摩挲的声音仍旧震得他耳朵一阵刺痛。
回忆过往,刺痛袭来,走入寒潭……
流水声、虫鸣声、训诫声,还有心跳声。
耳朵像被针扎似的,连着整个头跟着开始剧痛,天旋地转,仿佛一脚踏空就会摔进无边悬崖。
那段哼唱迟迟没有出现,顾朝一步步往前走着。
虫子的啃噬声,皮肤破裂、甚至鲜血滴落的声音,让顾朝无法忽视双腿传来的剧痛。
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艰难地一寸寸地,走着。
在距离寒潭中心还有一步的时候,哼唱响起。
“月儿弯、月儿明,划着小船过银河。
星儿眨眨眼,一觉到天明。”
这是……
顾朝不自觉地红了眼眶,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冲破了枷锁。
他一点点蹲下去,双手掩面无声地哭了起来。
幼时的他怕黑,怕疼,怕虫子,怕打雷。
怕一切。
师父就会给他唱儿歌,陪着他入睡。
有时候生病,难受得哭鼻子,师父也会唱儿歌哄他开心。
天冷了师父给他缝棉衣,天热了师父给他做扇子。
他就会开心地围着师父,哼儿歌给她听。
后来他长大了,什么都不怕了。
这儿歌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吟唱还在继续,潭水疯狂上涨。
顾朝的脸深埋在手心,口鼻里全是冰水。
他舍不得停掉这熟悉的旋律,那是他的童年,是他感受到爱的象征。
时间在哼唱里慢慢流逝,潭水已经将顾朝全部覆盖。
一切回归平静。
顾朝漂浮在潭水里,四肢松软地悬垂,眼泪融化消失不见。
“月儿弯、月儿明,划着小船过银河。
星儿眨眨眼,一觉到天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