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的静室暗了下来。

潮音隔着窗纱，一声叠着一声，慢得教人恍惚。通天觉得肩上一沉，是太一的重量。她不知何时真的睡着了，呼吸轻缓地拂过他颈侧，温热，绵长，像幼鸟回巢般惬意安然。

只是在某个时刻，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通天立刻察觉了，他侧过头去看她，他怕惊扰到太一，不敢有大的动作，手臂却不由自主地收拢了些，将她揽入怀中。

她的眼睫在昏暗光线中颤动，挣扎着要睁开，最终却像被无形的倦意拖拽着，重新阖上了。她无意识地更往通天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颈窝，发出一点模糊的、近似叹息的鼻音。

通天整个僵住，血液猛地涌向颈窝。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觉那点细微的鼻音，比任何雷霆都更能撼动他的心防。所有的思虑、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凭着本能，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极缓地、带着生涩的安抚意味，蹭了蹭。

这个动作似乎起了作用，太一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只是那份依赖的姿态，比先前更深了。

通天维持着这个有些亲昵过头的姿势，心中那点悸动却奇异地沉淀下来。

直到窗外天色由明亮的金红渐次转为深邃的靛蓝，她才醒来，先是动了动睫毛，然后那呼吸便微妙地变了。醒了，却还懒懒地不想动，闭着眼睛将脸在他肩上轻轻磨蹭。

初醒的眸子蒙着层水光，眼尾那抹淡金在昏朦里洇开了，她就这么仰脸瞧着他，从下颌看到眼睛，目光软软的，少了清醒时的端丽或狡黠，只有一片令他心头发软的安然，像只睡饱了的鸟儿，蓬松着羽毛，全然信任地栖在枝头。

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眼底的迷雾渐渐散去，熟悉的清亮与一丝极淡的戏谑重新浮现。

“我睡了多久？”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自然无比，仿佛两人每日清晨都是这般醒来。

“没多久。”通天干巴巴地答道。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不自在，想移开视线，却又舍不得。

太一似乎没察觉他的窘迫，她微微动了动，似乎想坐直，却又懒得使力，只是将下巴搁回他肩上，侧着脸，目光望向窗外逐渐清晰的星河。

“要走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太一摇摇头，又点点头：“要回本体了，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通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什么意思。“嗯。”他闷声应道。

太一忽然松开握着通天的手，转而抬起手臂，温软的掌心轻轻覆上他的眼睛。“别看了，”她声音里带着笑，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我要舍不得走了。”

通天眼前一暗，只觉她手心暖融融地贴着，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懒洋洋的热度。他喉结动了动，果真没动，也没睁眼，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听见她极轻的笑声，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耳廓。“真乖。”她说，语气里有种得逞般的快活。

然后那覆在眼上的温暖便松动了。

先是掌心，再是指尖，一点点地撤离，像潮水退去般轻柔。他能感觉到她就在近前，气息还在，暖意还在，可那具体的、活生生的存在感，却正随着她指尖的离开，一丝丝地淡下去。

最后一点温度从他睫毛上掠过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是她腰间那枚总不响的金铃，在最后一刻，清清脆脆地响了一下。

待他睁开眼，身前已空无一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暖意，还有她最后那句带笑的话，仿佛还在夜风里微微地荡。

广寒宫深处，太一的本体依旧静坐，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内敛如深海，突然，他长而密的眼睫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直守在不远处，百无聊赖下只能批阅战报的危月燕抬眼时，正看见端坐的东皇唇角那抹未及敛去的弧度。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像沉眠的冰湖化开，流淌出潺潺的春水，晃出一捧碎金似的暖阳。

她望着那笑容，不知不觉地，也跟着弯起了嘴角。

那抹极淡的笑意，只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悄然隐没在太一惯常的冷寂面容之下。那双熔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及褪尽的、近乎恍惚的柔和，但很快便被属于东皇的清明与沉静所取代。

危月燕依旧捧着那卷战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那个笑容，让她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但随即升起的，便是更深的忧虑。

她放下玉简，轻轻咳了一声。

太一的目光转向她，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