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月燕咬了咬唇，知道此刻打断这份难得的安宁有些残忍，但兹事体大，容不得拖延。“小叔叔，”她走近几步，将洪荒各方动向、尤其是流言汇总的玉简双手奉上，“您……最好看看这个。”

太一接过玉简，神识沉入。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甚至带着点早有所料的漠然。流言指向云中君与通天，编排些香艳故事，这本就在预料之中，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与帝俊默许乃至推动的结果——将水搅浑，将注意力引向无关紧要的风月八卦，总比让人深究广寒宫为何如此戒备森严要好。

然而，随着玉简中信息流淌，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流言的恶毒与离奇程度，超出了他最初的设想。有些不仅牵扯他与通天，更将帝俊、常曦乃至整个天庭都编排进去，极尽侮辱揣测之能事。更有些，开始隐隐指向他“闭关”的真实原因，用词隐晦却恶意昭彰，虽未直接点破，却已足够引发无数糟糕的联想。

这已不是简单的浑水摸鱼。这是有人想借机将天庭的脸面彻底撕下来踩进泥里，并试探他是否真的出事。

太一的目光落在最后几条信息上，那是白泽汇总分析的巫族近期异动。除了惯常的战备演练，巫族内部关于此事的议论也甚嚣尘上，虽无确凿证据表明流言源头在巫族，但推波助澜、添油加醋之举显然不少。更有几处边境星域，巫族的巡逻与试探明显加强了频率，带着一种挑衅与窥探的意味。

他放下玉简，指尖在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熔金色的眼底没什么波澜，但熟悉他的人却能感到那平静之下骤然凝聚的寒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常曦引着羲和走了进来。

羲和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太一，”羲和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周天星斗大阵所需人员还未配齐，但巫族近来动作频频。我与帝俊的意思是，需遣一员得力大将前出坐镇。”她顿了顿，看着太一，“你可有合适人选荐？”

这是一个非常实际的难题。

东皇太一本人自然是此等任务最理想的人选，其威名与实力足以令任何祖巫忌惮，但他现在的情况……帝俊绝不可能让他出战。而天庭其他顶尖战力，如鲲鹏、白泽、计蒙、英招等，要么本身职责攸关大阵或中枢，不宜轻动，要么早已是巫族重点防范的对象。新晋的妖神中，虽不乏勇武之辈，但独当一面、足以让祖巫心生忌惮的，却是寥寥无几。

太一沉默了片刻。

他迟疑着，熔金色的眼瞳里少见地浮现出一丝犹豫，最终缓缓开口，语气是罕见的认真与……诚恳：“姐姐，此事……或许去问白泽更为妥当。”

羲和一愣，连一旁静立的常曦都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太一迎上她们疑惑的目光：“我于战阵之上……对敌评估未必贴合实际。”他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贴切的比喻，最终说道，“在我看来，应付单个祖巫，实在是没什么难的。”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羲和微微睁大了眼睛。

太一熔金色的眼底是一片坦然的诚恳：“依我眼光去荐人，怕是不妥。白泽心思细，懂权衡，谁去合适，他说的或更稳妥。”这话说得极其含蓄，但羲和与常曦瞬间就明白了。

东皇太一眼里的“可堪一战”，和别人眼里的“可堪一战”，根本不是一个概念。若真听了他的建议派出去，结果可能就是天庭痛失一员大将。

羲和看着太一脸上那罕见的“不自信”，心中那点因战事紧绷的焦虑，奇异地缓和了些许，甚至有些想笑。

她点了点头，从善如流：“也好，白泽确擅此道。我稍后便去寻他商议。”

正事暂告段落，羲和并未立刻离开。她目光落在太一手边那枚记载流言的玉简上，眉头又蹙了起来：“这些污言秽语……”

“姐姐不必理会。”太一开口，声音甚至称得上冷淡，“不过是些……不堪入耳的臆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玉简里记载的不是足以令洪荒侧目的滔天流言，而是一撮尘土。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羲和眉梢微挑，她与帝俊愤怒于有人敢如此折辱天庭颜面，羞辱东皇。但看太一的样子……她往前走了两步，裙裾曳过光洁的寒玉地面，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在太一面前停下，微微倾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太一垂下眼睛不肯看她。

东皇太一生于太阳星，执掌混沌钟，横行洪荒难逢敌手，生平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腥风血雨。可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以这种……这种令人啼笑皆非、颜面扫地的荒谬方式，成为洪荒流言蜚语的中心。

关键他还不能真的提钟出去，把那些嚼舌根的挨个砸一遍。那岂不是更坐实了流言，显得他东皇太一气量狭小、恼羞成怒？这种有火发不出、有力无处使的感觉，比直面十二都天神煞大阵还让他憋闷。

羲和没被他的平静糊弄过去，她往前走了两步，仔细瞧了瞧太一的脸，语气里带上点玩味：“是吗？可我看你那样子，可不像是‘不必理会’。”

太一不语，只将目光移开，望向窗外冷寂的月桂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