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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九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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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道:“暂收于我。”

凤姐点头:“好。另……再置封签,分……两处记。凡经手……写名。”

贾琏应着,忙使人去办。凤姐坐下,一阵轻咳,帕子上微见一点红,便将手掌覆住,不叫人见。她抬眼扫一圈,道:“说话……轻些。”

午后,又有小厮奔来:“外头说……说朝里仍要查问旧账,或有名册来。”

贾政道:“凡有文书,俟我看过。门上人,谨慎收发。”

贾赦沉声:“若问旧账,便把可出者出,不可出者压。”

贾政看他一眼,不言。贾琏心里发苦,暗道:“可出不可出,终有个头。”

傍晚,院中风更紧。井旁青苔又添一层湿。堂内灯影斜,帘低压半。贾珍在外院转了一圈,心下却并不见紧张,只觉得“也不过如此”。

至晚二更,王子腾处又递来一人,送到门口,不进,只托门上话:“今邸报另有增补,写得更紧。王老爷不便动身,只嘱留心。”门上不敢多问,依例报上。

贾政听了,只道:“遵。”便令收起,不令喧传。

到了三更,府内各处灯火渐稳。凤姐命人对点账簿,口气更短:“名目……一行一行看。别……省字。”

贾琏道:“你且歇。明早再收拾。”

凤姐摇头:“今……今夜要定。”又笑了一笑,笑意却发冷,“我不管,便要散。”

说到半句,忽咳剧,面色一白,靠案而坐。贾琏心里一急,忙近前扶住。凤姐摆手,只道:“无碍。你……你去更房看一看。门口……别乱。”

夜色更深,远处街鼓断续,院里有风穿过回廊,吹得素帛略略一动,复又停下。更筹在墙角一寸一寸挪移,像有人在石面上刻字。

又有脚步在门外顿住,轻轻叩门三下。门上应声,接过一纸封套,封缄完好,不见印章,只写着“移咨”。

门上按例呈到内。贾政接在手中,端详半晌,不拆。道:“且置案上。天明再看。”

贾赦见了,却道:“不及待看么?”

贾政道:“此等文书,不争早晚,争看法。此刻人倦,灯暗,且缓。”

贾珍在旁打了个哈哈:“也许并无大事。”

贾琏不语,只把那封套又平放了些,叫人留心门口。

凤姐自里间轻声道:“灯……再添油。”手指却微微发抖。她把帕子放低,指背擦过唇边,容色勉强镇定。

她欲再言“慎”字,唇色微白,终只点头。

帘影微一颤,灯光像被风压下一寸。

四更天近。王子腾独坐室中,纸已收裹。窗纸一片灰白,灯火将尽。他把衣襟理齐,心中已自有数:昔时可以凭亲旧说项的门路,如今皆成空门。能做的,不过是告知与提醒,且看那边如何撑持。

五更初,天未明。内外人心俱觉沉。院中一处旧屋,窗上糊纸剥落,露出木格,风过作细响。昨夜被记名的那家人低头立在廊外,手心见汗,不敢多言。守夜的更夫把更筹按到最后一格,轻轻一磕,声气短促,像一声叹。

东方微白。贾政先起,净手焚香,坐定。贾琏随至,呈上夜间各处记名与出入。贾政一一过目,停在“库中秤轻半两”一条上,良久不语。

贾政道:“半两之轻,非在秤,在心。”复把纸放下,道:“今日起,凡内外出入,依官箴办,依家法行。谁护短,谁担责。”

贾赦微一侧目,未言。贾珍仍笑:“且看,且看。”

凤姐被扶到外间坐着,面色更淡。她仍要说几句:“钥匙……分人。封签……两重。账……逐项。”

贾琏忙道:“都照你说的。”

凤姐略一点头,眼角却有水光,迅即敛去。她低声道:“人心……不要散。”

午后,门上又传来一句:“巡役方才来过,问供单与账目,言要照册。”报话的人不敢大声。

贾政道:“照册给他看。”

贾赦沉默片刻,道:“且取择一部分先看。”

贾政不看他,只对贾琏道:“照办。”

贾琏即命:“先成全本一部,副本一部,摘条一通。”

全本以红绳扎缚,页口押“封”字,阅后仍完缚还收。

副本押库印一角,以便暂留回执。

摘条分三栏:供单、支出、余存,逐条照抄,勿漏一笔。

每页角押“对”字,并写时刻、经手之名。

阅时由门上二人执灯,巡役距三步外,不许近身乱翻。

凡翻一页,先读、后点、再记,三者相符方可过页。

末尾由接验人书名,异日可考。

如有缺漏,当场誊补,不许移时。

记毕收封,以细绳缚口,存入案匣。

贾琏领命,心下更觉为难:照册全出,恐触人所讳;择一部分,又违贾政之言。两难之间,只得先备全本复本,依次呈示。

日落之后,风更紧,天更灰。院里旧匾上的金粉剥落,露出木纹,像老人手背的筋。廊下石几凉得似水,放着一只空瓶,瓶口向天。昨日还绕屋飞的燕子,今日不来。

正门两人轮守,以木牌为记,交更先报名讳。

夜间暗语取“清白”二字,误者不得放行。

东角门一人一更,遇急叩两声停一声为号。

偏厦巡更三人一组,各携小灯与更筹,照墙记点。

库房、案房各设一人坐守,钥匙不离身,离座需相互照应。

凡出入者,先报名讳,簿上记时刻与所往。

更夫过数,遇非时人,先止步,再问名,由内堂回话。

门上分左右掖,防有奔窜。

诸役戒之:不得借口“按例”私为。

有违者即记名,候明日处置。

夜将半,一处角门有声。门上人低声道:“似是官里差人来问候:明日或有文书下达。”

贾政淡道:“记下。”

贾赦道:“散了罢。别叫人知觉。”

贾琏反问:“不如再添两处人手守门。”

贾赦道:“添也无用。越添越惹眼。”

贾政道:“添两处,不许喧。谨慎就是。”

屋内灯影晃了晃,凤姐忽又咳起,帕上隐见红痕。她抬眼,仍道:“各……各守本分。夜里……切莫乱。”

贾琏低声应“是”。他看着她的目光,心中涩然,转身却仍要把人事一一分派:谁守正门,谁看偏厦,谁复核库账,谁巡更。

这一夜,府里的人都在想:如何守,如何散。有人想护己,有人想护家,有人想动身离开,有人只想把这灯看稳。

到了天将明,门上递来的那纸封套仍在案上。封口未破,纸上只两字:“移咨”。

贾政看它一眼,道:“且看明日。”

屋外风声止了一刻,又起。堂内灯影淡去,窗纸渐白。远处街鼓最后一声,像在提醒:大势已去,人心自照。

这一回到此,筋骨亦定:守官箴者寡,破旧例者多;外有邸报之压,内有人心之乱。欲知文书所载何条,诸人如何承当,凤姐病势又将何如——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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