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走到尽头是紫宫寺的围墙,这一角与永巷高墙相连,都铺设莲花纹瓦当。元颂音伸出手,黑黢黢的墙壁已然污秽,凹凸不平,好像抚摸一把稻谷,瓦间长出杂草,它们倒不挑落脚的地方。
“喂——”
她听见人声,吓得腾地收回手,天已大亮,一抬头,瞧见墙上趴着个男孩。
元颂音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睛。空气中飘着栀子香气,她用力深深吸一大口,还夹杂上好的檀香。
风中铜铎轻摇,悠长的钟声阵阵传来,仿佛后浪缓赶前浪。
她睁开眼,眼前还是那个男孩,她知道他叫元缄。听见人喊,男孩急忙回头嘘一声。
元颂音顺着他的目光朝后望,那时盛夏,他的姐姐元静也才攀上壶梁殿屋顶,朝这边慢慢摸来。
元缄低声朝她道:“我瞧太后就要走了,趁他们往外送客偷跑进去,再合适不过。”
元颂音回过头,果然看见骆宾华和竺昙朗站在前院。
元静遭日光曝晒,浑身发烫,头渐渐感到昏胀,不由得定了一定,又嘱咐弟弟:“你小心些,上次还说砖不稳当,也不知寺里修没修。”
元缄道:“你就放心吧,我身手难道不会长进么?饿了几天,好不容易得空翻墙。今日他们招待太后,那饭菜点心不知该多美呢。”
宫廷侍从队伍逶迤往外,就要走到门口。
元缄搓了搓手,反身攀住墙沿,伸出一只脚去找熟悉的落点,就在这时,眼前几块细碎石子蹦出,手中瓦当轻轻晃动。
他不以为意,预备手脚并用,不过再往前挪两步便能蹬墙而下。
他正想着,可还没来得及换手,手心瓦片忽然松动。
元缄心中大叫不妙,浑身贴紧墙,松动的瓦承不住力,接二连三垮下来,失去着手的地方,元缄瞬间随瓦片哗啦啦坠地。
可恨一只腿膝盖着地,他关节受力,忍不住痛苦地呜咽出声。
院中众人听见骚动,延颈张望,瞧见摔在墙脚的瘦弱男孩。许是摔坏腿,他挣扎好一会儿却没能爬起来。
墙上还骑着一个年纪相近的女孩,焦急朝他喊话。
紫宫寺主持竺昙朗见状,忙吩咐僧人前去,一个抱起受伤的男孩,另外又有两个,一个踩另一个肩头,将骑墙的小女孩接到地上,齐齐带回。
“右腿像是折了。”竺昙朗捏了捏男孩膝盖叹道。
元静被发现,已然慌了神,听到这句,心中更添惊惧。
骚扰太后是一回事,可弟弟的腿若断了,永巷里再无用处,不知会如何。
太后骆宾华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并没动怒,转身预备就走。
小女孩却鲁莽起来,跑了两步直冲到她跟前,扑通跪下,伸手就要抓她的衣裳。
——谁来救救弟弟。
可手指还没挨到裙摆,元静肩膀便被身旁宦官一把押牢,疼得她眼里眨出泪来。她反复挣扎,仍不能动弹。
“启禀太后,想是翻墙混闹的小官奴,见您在此,心中惶恐不安,一时失手,这会儿不知如何是好,怕得乱钻起来。”
元静边挣扎边哭喊,眼泪像珠子一般往外蹦,道:“都说太后仁慈心善,您发发善心,救救我弟弟吧!”
太后身边的宫女绮罗忙厉声呵斥:“哪里来的野孩子,太后也是你能冲撞的!”并示意宫人上前,将小姑娘整个架开。
那断腿的男孩也从僧人怀里挣扎出,匍匐爬近,挡到小女孩身前。
绮罗皱了皱眉,吩咐道:“送回永巷!叫他们巡完院墙,派个人与我回话。今儿是两个野孩子,明儿不知道又掉下什么来!”
小女孩仍扭动身躯,不断蹬腿妄图摆脱官宦,可惜力气太小挣脱不得,只好又抬头望骆宾华。
“我们并不是野孩子,我们也是太后的骨肉!”她的嗓子明明发抖,声音却又稳又锋利。
骆宾华正要离去,听得这话,不禁狐疑皱眉,留神看了他们两眼。
两个孩子俱是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又太大些,松垮挂着,想是胡乱套了成年宫人的旧衣。
她又眯眼细看女孩相貌,等打量完,不禁心中一动,倒真有几分熟悉,遂轻轻晃了晃手,命宦官松开女孩。
“你说,你们是哀家的骨肉?”
绮罗仍戒备着,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女孩。
——这是元静第一次跟太后说话。
女人声音虽轻缓,却威力无穷,好似疾风掠过树林,周遭霎时沉静。
她忍不住垂下头,抿了抿嘴。
绮罗道:“太后问你话,如何不说?”
刚还在院墙上,元静眼瞅她们,华盖绚烂,贵妇相接,各个衣饰华丽,纵如此,仍能一眼看到身处中心、气韵非凡的骆宾华。她头戴凤鸟金冠,凤凰口衔五彩串珠,又插着花朵状的金簪,脖上挂着一串玛瑙项链,阳光照来,好不耀眼。她身穿白色里衣,外头是紫地绞缬襦,系着黄地印宝象花带,下头是绯碧两色间裙,不知是谁的手,将这般绚烂色彩引到一块。
她面上表情若有似无,疏离而显淡然,不怒亦能自威。皇太后,和寺院里供奉的菩萨又有什么分别?
而自己呢,蓬头垢面,饥肠辘辘,衣不蔽体,现下浑身汗水混着眼泪,覆满泥土尘埃,连一句好好的话也不会说了。
——难道自己真的流着她的血?旁人能信么?这样低贱卑微的血脉,她会认么?
元静捏了捏衣角,瞧见弟弟捂着腿,总算又抬起头。
“是,元静,…元静…元静见过太后娘娘。”
听到名字,骆宾华静默好一会儿,话到嘴边,却犹疑住。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得也是一般富丽堂皇,她心中本有猜度,此刻听见名字,顿时明白过来。
一旁老嬷嬷们沉默着相互交换眼色。
少女望一眼骆宾华,瞧她眉头微锁,便恭敬道:“祖母,想是先太子那两个遗腹子。”
骆宾华听完她的话,又看向两个孩子,等仔细打量完,便朝竺昙朗道:“寺中也有大夫,不如就近救治。”
“自然。”竺昙朗抬了抬眉,忙恭敬答应,指挥僧人将小男孩抱到内堂,又吩咐去请医官。
确认弟弟已得急救,元静放心松了口气,跟随众人一齐到寺院一处厅上。
她暗暗观察过紫宫寺很多遍,却没见过里头的模样。
这厅与壶梁殿一般大小,只是粉墙红柱,明快的绿色椽头,十分规整,不像壶梁殿,墙皮污秽发霉,轻轻一碰,哗哗往下掉。这里墙间有壁画,壁画前挂着帷幔,将一切说话声吸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