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暗暗诧异,太后和皇帝二人活像小孩斗嘴。
就在这时,当空轰隆一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片刻又接连响起几声暴雷,阴云齐聚。殿内倏忽暗下来。
落雨劈里啪啦,好似一勺热油炸开。随驾的人忙备雨具,又唤便轿。一时之间,雨声人声一齐沸腾。
皇帝母子都望向门外,骆宾华遂道:“这是老天有意留你吃饭。”
元澈笑道:“我可不信这个。”
——金佛牌早被胡乱扔到哪个角落,姐姐也软禁般地在宫内庵堂住下。
朝廷信到建康,急召他回京,字字令他血液沸腾,可兄长自尽,他心里又微微刺痛。
他们终于也成了那种对血缘生死并不可惜的家庭。
骆宾华盯了他一眼,道:“你去吧,不知雨一落,几时才得停。可惜侄子侄女没来得及跟你磕头。”
元澈道:“还伤着嘛,不急这一时。儿子告退,明儿再来给您问安。”
雨水沿屋檐下落,连成一道道珠帘。元静猫着身子挪到窗边,隔着模糊的窗纱望向雨里渐渐消失的一行人。
——也不知父亲生前和皇帝长得像不像。
却说她原本筹划趁今日宫中有事,独自在长乐宫内四处逛逛,不料碰到下雨,一时无处可去。
李姝华往前头迎广陵王妃,留她和弟弟在房中吃饭。待吃饱了,婢女收拾碗盘,她也伸手帮忙。
闻雀笑道:“叫她们做便是了。贵人喝茶。”
元静不语,接过茶盏,看见茶汤清亮,热气馥郁而芬芳。这两天见过许多好东西,渐渐不感到惊奇。
外头人喊闻雀,余下三两个丫头收拾停当也往外走。
元静凑到元缄榻前说话,不觉拆了头上两支金钗交元缄细看。
“这也是织金给你戴的?真沉呵。”
元静晃晃脑袋,道:“我瞧搬到你屋里的箱笼也不少,都有什么?”
元缄抖抖了上身,道:“你瞧这身衣服如何?永巷的宦官老爷也不见得穿过这么好的。织金说再有些男孩的玩意儿,吩咐他们赶工呢。”
元静道:“这里人不爱听永巷二字,你再别说了。”
两人低声嘀咕,忽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闻雀带了个陌生的姑娘进来,穿着和一般宫女差不多的绸缎衣服。元静现在身份变了,可以大大方方打量。
那是个面容清秀眉眼妩媚的姐姐,叫她看得十分喜欢,忙问道:“这是谁,也是长乐宫的么?”
女孩忙近前行礼,道:“婢子玲珑,见过贵人。”
元缄在床上伸长了脖子,道:“你来找闻雀么?”
闻雀道:“她原是章华宫,皇后娘娘预备给公主带出去的丫头。织金姐姐才又特意挑了两个年纪长些,很是得力的,她就上这儿了。”
元静笑道:“我瞧织金姐姐,一天少说也得管上百件事,怎么管得过来!”
闻雀道:“饶是这样,外头还有嚼舌头的呢。这会儿她来了,我便让待鸢回咱们房里。织金姐姐吩咐我和玲珑带着几个小的,不至于叫她们混闹不管事。”
元缄噢一声点点头,笑道:“凡事你在前头,待鸢可乐得自在啦。”又朝玲珑道:“你过来。”
那女孩走近床榻,笑望了一眼元缄,道:“公子腿可好些?”
元静叹道:“织金姐姐真是心细如丝,你叫玲珑,心窍定比我们更通透。缄儿是个犟脾气,吃软不吃硬的,你这样温柔和悦,我也就放心了。”
元缄诶一声,伸手指着元静摆了摆,责道:“怎么一上来就揭人老底。”
众人听见皆笑。
这会儿无事,闻雀去取了李姝华旧的九连环鲁班锁,交姐弟俩人解着玩,自己则带着玲珑,到门边尚明亮的地方做针织活计。
四下又无人,元缄压低声音问道:“等腿好了,还赶我们回去么?”
元静笑着摇摇头。
“往后怎么说?”
“也说了给我们名分,可皇帝并没全应下,不知是不是当真。”
“谁还能没名没分白住这宫里?我听说那郡主也是太后封的呢。这腿摔得倒值。”
元静听见,陡然眼眶一红,还是嘱咐道:“你也对姝华姐姐尊重些才是。也不知你的腿留下后遗症不曾。”
元缄忙道:“知道了!你别担心,幸亏是我摔伤,这几日凡事劳你出面,女儿家的,到底方便。”
元静略怔了一怔,不料他想得这般深。
忽听得门框吱悠一声,两人忙都安静回头看,闻雀和玲珑并不在,却有一个圆圆的脑袋趴在门边朝里看。
他目光将室内扫过一圈,最后停在元静脸上,霎时瞳孔微震,犹如蜻蜓点水。
元静与他目光相触,也不由得心中一惊。
“你是什么人?”元缄忙问那陌生男孩,又见元静呆呆的,心中纳罕。
良久,她摇摇晃晃站起,朝那男孩走去。
“你是长乐宫的客人?”
元缄这才想到,便松了口气。
见是两个孩子,那男孩也放下戒备,索性越过门槛走进房间。
元静打量他,这人比弟弟高半个头,面若白玉,目似明星,脸虽稚嫩,身姿也未完全长足,却自有一股潇洒的英气。
“我见过你?”
他开口问元静,眸子虽未动,却带笑意,目光忽微闪,又似有情。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白光将两人面目照得一清二楚。
暴雨倾盆,元静望着他,只觉浑身血液沸腾。
她心下骇然,结巴道:“你是,广陵王家的?”
那男孩瞧了一眼窗外,又转回头看她。
“嗯。”他清了清嗓子,道:“或者并没见过,只是古怪极了,瞧你眼熟得很,也不知为什么,倒像久别重逢。”
屋外雨声渐微。男孩说完这句,伸手抓抓脑袋,红了脸。
阴云飘远,幽暗的房间明亮起来。
两人垂下头,一时之间都没做声。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