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听她猛然剖白,也难过起来,苦笑道:“你还有娘亲,这就比我们好了不知多少。”
李姝华胡乱抹抹眼睛,道:“你一定跟你娘亲长得很像,叫我娘看花眼。”
元静道:“看来我不必担心将来长得难看了。不过姑妈说话也真是不客气呵。”
李姝华望了一眼皇帝太后,笑道:“不是一家人,怎好进一家门。”说罢两人携手慢慢走回座位。
她们这一片,坐着几个保母,各自怀抱元摩、元诘,又还有清河王元宁的两个女儿元韫、元和,年纪与李姝华一般大。元缄则去了男孩那片。
华灯初点,钟磬声响,不消片刻,皇帝便到了。众人皆起身参拜。
皇帝身后跟着仆从,穿席而过,走到最前头向骆宾华问安,随后坐回自己榻上,免了众人的礼拜。
元静起身后,仍压低头,只觉心脏砰砰在跳,想来弟弟也是吧。
听得开席之声,宫人鱼龙进出,美酒佳肴片刻摆上几案。没过一会儿,舞姬们踏着乐声而来,她们各个容貌姣好,身影或似轻燕,或如杨柳,随乐声舞动,叫人看得目不暇接。
席间诸人,或是高谈阔论,或是饮酒食馔,一时之间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元静从未见过宫廷舞乐,况这班舞姬不仅技艺了得,又尤其懂得讨好观众,见她一个小女孩看得痴了,眼中满是喜欢,便乐得朝她表现,跳起拿手的乐章,身如娇龙,眼似春水,元静欢喜得简直挪不开眼。
待她们尽退去,却还如做梦一般,久久回味。
舞乐暂歇,皇帝向太后敬酒,道:“吕将军这趟西行,奏疏言,已在姑臧寻到骆家老亲,不日返京便可见到。只是西陲多年战乱,家里人口凋敝。”
“皇帝有心了。你外祖若在世,必当十分高兴。当年他因战乱与家人走散,到死也没再见上一面。”
趁两人说话,又兼厅堂里人多嘈杂,元静才敢细细打量皇帝。
之前隔着竹帘的人影,变得分外清晰。
他穿藕粉底桃红团花纹圆领锦袍,腰系革带,外还套着一件翻领对襟袍,以御入夜后落霜的寒气。
他的眼神也似落霜覆叶,有一瞬间,她感到皇帝看向他们,尤其是当他看向元缄时,凉意更胜。
永巷的壶梁殿,与东掖门的过道毗邻。
他们常常隔墙听到车马人声,有时候只是一两辆车,有时是一队,拉长了声音,远远地就听到哒哒哒,再远远消失。
稍大一些,元缄已摸熟上墙揭瓦的路,趁四下无人,带着元静一同攀上屋檐,趴在一侧看墙外世界。
元缄更厉害些,能一直攀到屋脊,扶着高翘的鸱尾勉强站住,好似行船。
——看到什么啦?
——还是屋顶。
——就这?
壶粱殿虽称宫殿,不过只是永巷里稍大一间土房。
——往南是更大的殿,更高的屋顶。
——还有城墙,一对高耸双阙。
元静仰头望天,流云被风吹得飞快。
——出了皇城,北边有成片的山,好高好高。
——山上有积雪,这会儿雪地反光,好刺眼呀。
每日每夜,她的生命也像云飞似地不见踪迹。
——姐姐,等离了这里,我们去那山里住。
——好!
先活下去,再想办法离开这里,外面一定能见到自由自在的世界。
她想着想着,心中不禁快活起来,可忽然又想起那个误闯长乐宫的男孩。她抬眼望向月亮,一轮冷玉圆盘,皎洁清明,他说他叫慕舆知,也不知他此刻在做什么。
宴席虽盛,毕竟小孩腹浅,不一会儿元静就饱了,一心一意看起舞蹈。
“姐姐,台上跳得是什么?”
“是雁门行,讲文姬出塞的。”
还不等李姝华开口,清河王元宁的二女儿元韫插话,元静瞥向姝华,只见她也微笑颔首。
元静放下手中点心,凑近问道:“韫姐姐懂得真多。这文姬是谁呀,何以为她编这么一套舞来?”
李姝华听完一笑,道:“你可喊差了,这是你韫姑姑。”
元静听得,尴尬地吐舌头,轻轻摇晃元韫手臂,娇嗔道:“姑姑勿怪,是静儿鲁莽了。”
元韫打量她一会儿,微微含笑似不可置信,方问:“你我年纪相差不大,竟不曾听过蔡文姬么?”
元静想了想,确实没听过,只得摇头。
李姝华忙解释:“她开蒙得晚,才读书识字呢,这还难了些。”
元韫听完,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你既然不晓得,可愿听我讲讲?”
元静一听,这再好不过,不由得拍了拍手:“多谢姑姑!”
元韫见状,便先饮口茶,放下茶杯,指着跳舞的伎人,缓缓道来。
只见金戈铁马,旌羽交错,鼓声阵阵,这是董卓。
又见一艳丽女子,面色凄苦,环抱琵琶,穿越其中,这是文姬。
钗鬟轻摇,环佩叮当,女儿如花。
月照孤烟,大漠辽远,异地他乡。
元静一边细听,一边又拉长脖子,生怕错过台上的戏。
那舞姬哀戚婉转,清丽的面孔既露哀伤又像怀着莫大的勇气,简直叫元静入迷。
元韫见她嘴上嗑着瓜子并没停,双眼一动不动望向戏台,十分入迷的样子,不禁感到好笑。
元静的确已经忘我,她听弦声阵阵,眼前仿佛看见金戈相撞,又看到车马匆匆。
倘若她也是台上的文姬,也能疾驰于浩瀚大漠,任由干燥的风沙拂面,倘若也能写几百年未曾蒙尘的曲词,任由乐坊代代传唱——,这样的人生,该何等恣意快活!
她望着台上矫若游龙的舞姬,复又想到自己身上,只觉心潮彭拜,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