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修左右晃了晃,额头渐渐渗出血,身子歪倒下去。
元静满脸是汗,随手扔了石头,朝他道:“没事了。”
刘慕卿惊恐地点点头,边喘气边推开元修。
前方出现火把亮光,卫队来了。
“多谢你。”刘慕卿边捋发边打量她身上挂满的泥土和碎叶。
元静擦了擦脸,道:“卫队来了,你预备怎么说?”
刘慕卿一愣,道:“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元静抿了抿嘴,道:“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你是男子,遭人轻薄,众人听了这般故事哪还会关心其它,说出去就成了笑话。又见他是个权贵,谁会正当处置。”
刘慕卿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遂道:“那依你看,要怎么说?”
元静搓了搓手,道:“这会儿他反正说不出话,等侍卫来了,就说你见他鬼鬼祟祟窥视内廷,你心生疑窦出言问询,他不知为何突然惊恐,威胁你不许宣扬。见你不允,便出手伤人。我恰巧路过,目睹他欲置你于死地,所以砸晕他才叫我们脱险。”
刘慕卿抖了抖身上的污垢,整理衣服,道:“好,就按你的说。”
元静却叹口气。
刘慕卿温柔道:“照你说的,还不好么?”
元静撇了撇嘴:“本该堂堂正正治他大不敬、治他……的罪,可惜……”又望了一眼刘慕卿,无奈道:“旁人听见是你,不但不记得他是罪人,反倒添油加醋把这事传扬出去,到头来怪在你身上。我心中不平罢了。”
刘慕卿认真打量她一眼,道:“迟早会处置他。”
元静点点头,瞧见闻雀带人走近,忙拉她到一旁,待刘慕卿交待完,自己又补充两句,便看着他们将元修带走。
一番混乱平息,刘慕卿朝她道:“你身上疼么?”
元静摸摸脑袋,道:“我皮粗肉厚的,一会儿也就好了。”
闻雀忙道:“你受伤了?”
元静摆摆手,道:“你别慌,不碍事的。”
闻雀见她对刘慕卿满心向往,想说什么,却还是止住。
刘慕卿笑了笑:“你来。”就着月光和天渊池的池水反光,认真瞧了瞧她的脸和臂膀,温柔道:“真不疼么?”
元静龇牙笑了笑:“是挺疼的。”
刘慕卿解开腰间荷包,取出一个小小香囊,道:“我练舞伤了,时常用这个敷筋骨,你也试试。”
元静红着脸就池水洗了一把手,接过他的香囊,闻得一阵药香,却还是问:“你练舞一般都伤在哪里?”
刘慕卿忍不住笑道:“你放心,这一包是新的。”
元静将香囊贴紧脸颊,根本忘记方才的事,问道:“你还没说,你怎么演的文姬?”
刘慕卿起身随手折一截树枝,褪净树皮,边走边挽起发髻,又从荷包里取出胭脂膏,对着湖面轻点嘴唇和脸颊,末了,转过脸朝她道:“上回文姬,可是这副模样?”
元静睁大眼,叹道:“真不可置信!那我瞧文姬哀怨坚韧,兰陵王雄武悲壮,怎么你一个人戏出两段意思?”
刘慕卿道挂回荷包,道:“凡事都讲学问修为,读书有读书的,修道有修道的,舞乐自又有做舞乐的道理。”
元静恍然大悟点点头,又道:“可你既非将相,也并非乱世儿女,怎能这般活灵活现?”
刘慕卿笑道:“练到炉火纯青,就能骗到人心。不客气说,就是帝王,我也扮得。”
元静瞧他恣意模样,不禁扑哧笑出声,生怕他就告辞,于是又问:“刘师傅若不着急,能否同我讲一讲,何为舞乐的学问?”她生怕他会烦,可是又不知几时能再见,索性狠下心耽误他一会儿也罢。
刘慕卿这才想起,她便是那个在宴席上看舞看得忘我的小女孩,想片刻,朝她缓缓解释:“佛说三千世界,所见所闻所感皆可称作色,由色生情,正好比舞台上的念白、表情、乐声,这一切由我们起,传给台下看戏的。修为到家了,动作、姿态、眉目,哪怕是头发丝儿,都能造景传情。不同的两段意思,便是从这些学问中演出来的。”
元静边听边瞧他,举手投足,风情无限,不禁又拍两下手,夸赞道:“原来如此!刘师傅,你不仅舞得好,心思也玲珑剔透,刚刚所说实在鞭辟入里。我虽不通舞乐戏曲,听你说完,竟有醍醐灌顶之感。那造景入情,任凭谁都可以么?”
她问完却又不好意思地自顾自道:“——自然不是谁都可以。换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观众不买账,断难入情。”
那刘慕卿听她诚心夸赞,态度虽亲昵,却毫无调笑轻待之意,不觉也逞能,道:“做学问有天赋高低,伶人舞师自然都是。基本功不说,天赋出众,就会出入自然,翻手情生覆手情灭。只是——”他忽又自怜道:“皆言伶人下贱,大约也为此。伶人之情,太过容易,自然遭人轻薄。”
元静边听边觉诧异,生平过往所有之人,可曾对她说过这种话?
不觉也跟着伸出手掌,也在月光下翻覆,道:“这是说伶人舞师,……那……你自己呢?”
她刚问出口,便红了脸,忙摆摆手,道:“我并非冒犯,而是说……”
元静站起身,看到湖水被凉风吹起阵阵涟漪,搅动月光,好似浮着许多碎玉。
她再如何面对世间诸般色相,那个男孩呢,恒河沙数大千世界,他又将如何经历自持?
秋夜静谧清爽,她回头望住刘慕卿。
“宴席欢娱,可散尽后,自己一个人,情也总归有个去处。就拿作诗来说,也是通的。我听长乐宫的教养嬷嬷讲诗,到头来,唯独钟爱魏武父子,也还有鲍参军陶渊明。乃是,他们在说自己的心事时,我的心也不禁随之荡漾。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元静眨了眨眼,只觉还有什么要说的,可又觉话已全然说尽,便静静看着刘慕卿,默不作声。
刘慕卿听罢,明白她便是长乐宫新来的小贵人,遂笑望过去,望得元静不觉脸红。
“小贵人说得极对,我舞的这些,在技艺情境,更重要的,自然是心意。”
“兰陵王,蔡文姬,天差地别,都是你的心意?”
刘慕卿点点头道:“说服不了自己,又怎么能演得出来?”
雨后天晴,月光在池面荡漾,元静看着他的脸,如玉浸润在月光里,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皇帝在宝座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师傅,请勿怪我冒昧,往后,能常去天渊池看你跳舞么?”
刘慕卿一笑,道:“既与贵人有缘,小人自是扫径以待。”
元静喜不自禁,别了刘慕卿,又叮嘱他万般小心,方跟闻雀一同回长乐宫。
李姝华见她身上脸上几处瘀青,吓得慌忙叫人,元静却只是平淡解释说自己摔跤闹的,不必惊扰宫内众人,又将刘慕卿的药囊悄悄藏在柜子里,方洗漱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