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静听问,将跪着的身子转个方向,抬头望向杨乾,正经道:“杨大人此话差矣。我读史书,战国有远交近攻,若是两人或两国隔得远便罢。但若是眼前的人,还伤了自己,正如这匹马,尽管放任它不去驯服,岂不丢了上者的威严?况且方才还说了一点,您大约没听清,这马先没看清形势,属无心失控,可遇到陛下这样的高手,吃到苦头,即刻认服,便能免去匕首之祸,将来它再驰骋疆场,建功立业,岂不快活?顺应天命审时度势,并不屈折下者之志。”
她瞧着帐中诸人,声音缓缓流淌。知道自己又造次了,可还是忍不住。
——杨乾当然恐惧,柔然的铁骑,曾平等碾过一切反抗的人和部落。
“大人既然贵为一国使者,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系,无非一方君长百姓,难道一味僵持在这里,就能有所造化,就算尽了臣子之义?外头坏人狼狈为奸,贪图良马金银,劫掠百姓万家,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人虽小,也知道人若有志,正该早想明白拿定主意,鞠躬尽瘁,不负皇天后土,更不辜负自己。”
杨乾望着她,起先皱眉,十分防备。没料到她年纪轻轻又是女流,却讲出这么大段诚恳的话,竟真打动了他。
“放肆。”元澈双手揣袖,并没看她。
叔孙雁来回看着皇帝与年轻的贵女,想趁机插话,却没有机会。萧寔与他清秀俊逸的侄子毫不相似,带着戒备肃穆的表情。而崔熹脸上始终都是淡淡的。
元静说完低下头,浑身热燥难消。
——弟弟说,只当摆出出风头的姿态罢。
——那不是出风头的事。
她攥紧手心,欲望洞开,便显得如何都不能够。能向一国使者倾倒心中所想,听皇帝暗暗认可自己,谁不会目眩神迷,心神摇撼。
她装乖回道:“我一时逞强口快,胡言乱语,求陛下宽宏大量——”
皇帝早已不见怪,并没接话。
崔熹遂朝杨乾道:“贵女受惊在前,心神不宁,杨公请勿见怪。”
元静垂头,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横了一眼,——又用得着你来圆场。
杨乾陷入深思,这会儿好似终于清醒过来,喃喃道:“小儿尚且明白的道理,难道我竟不懂么?早先仇池仗着柔然的骑兵对阵,黑海一役,我们军民损失惨重,打败仗也罢,竟还屠杀降兵,以至骸骨满山——”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猛然抬头望向皇帝,恭敬道:“外臣即刻派人回国陈情,希望陛下言出必行!”
元澈满意地点了点头,望向众人道:“待杨大人传回好消息,我们即刻商议合兵之事。”
杨乾答应告退,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元静,随后跟着叔孙雁退出王帐。
元澈搓了搓手,朝陈缇道:“刘乐官回来没有?”
陈缇道:“我这就派人去请。”
元澈随后又看向侄女,道:“你起来吧。方才下马,身上可伤着?”
元静起身摇了摇头,道:“不妨事。”
元澈叉起腰,忽然痛快笑了两声,指着她道:“改日我挑一匹良驹赐你。”
元静摸了摸腰间口袋,心想我早就应该有一匹了,忙又像皇帝致谢。
退出王帐后,她的胸口仍砰砰不停,似要从喉咙里跳出。
身子发过一场大汗,这会儿彻底凉下来,凉风一吹,她不禁抖了抖,瞧见夕阳的光照在旌旗与树梢间,好似冰冷的水流,毫无暖意。
她又伸手挡住额头细瞅几眼,归巢的鸟群呼呼啦啦,没入一团漆黑的山林。
帐前的狼藉早已收拾干净,闻雀陪着李姝华和织金等候在外。原来太后听闻她坠马,派了人来。守卫说元静无恙,正在王帐里议事,两人便不敢擅入。
见元静面色惨白,李姝华赶紧伸手搀扶,又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块一般,忧心忡忡道:“可是被马惊了?回去后,好生休息,再问医官要两副安心凝神的药。”
元静本就口中泛苦,听闻吃药,慌地摇头:“姐姐,让你们担忧,祖母知道了?”
织金在旁点点头:“已吩咐人先去回了。”
李姝华又道:“人无大碍就好。只是太后怕,怕帐内有为难之处,这才又喊她跟我一道来。”向织金努努嘴。
元静惨笑道:“姐姐,”声音渐小,“刚在帐里,倒也没什么为难的,只是我们,兴许一起为难了别人。可也不叫为难,不过把道理讲清楚了。”
李姝华听她颠来覆去,狐疑望一眼织金:“这又在说什么胡话?”
元静道:“确实说了好些胡话。”
织金神态自若,叫闻雀替她披上斗篷,道:“姑娘只管安心,任什么事,都还有太后,不必往心里去。”
话刚罢,只见皇帝近身服侍的陈缇公公急匆匆走出,面带欢喜之意。
“小人恭喜郡主。”拜了拜元静。
元静和李姝华互瞧一眼,摸不着头脑,姝华忙接道:“公公何事?”
“见过姝华郡主。见过织金姑娘。陛下刚命小人传诏下去,说要嘉奖郡主呢。小人现在有事在身,还要去请刘乐官,不便多说,迟点自有人往太后帐中说明。”
元静听罢,竟有些不知所措,只呆呆站着。
织金使了个眼色,李姝华便推她谢恩。
元静仍懵懵地,见姝华示意,正欲下跪,陈缇转风车似地摆起手来,阻拦道:“使不得,使不得,我现在并非正经来传圣旨。待为郡主拟了封号,册封时再亲去谢恩罢。”便告退走了。
李姝华既狐疑又高兴,忙问:“究竟刚刚说了什么,倒有这天大的好事。咱们回去说与太后,之前两个宫里来回怄气,这下可好了。”
元静拉了拉李姝华袖子:“我没听清,没提到缄儿是不是?”
李姝华一愣,摇摇头,道:“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再等等吧。可你方才究竟说了什么,竟有此番造化?”
元静也摇摇头,慌乱道:“真是胡言乱语,我都忘光了。刚听到陈公公说话,我心里又实在不踏实。”
李姝华道:“你且宽心,陛下虽一直拖着,太后不会不管的,现在自己挣到了,替她老人家长脸呢,该高兴呢。”
元静轻轻哎一声,叹道:“是该高兴。”
正说着,眼前忽见元悦、元缄一前一后策马而来。元缄见到姐姐,忙翻下马,跑到身前,仔仔细细打量她,边道:“你身上受伤没有?”
元静瞧着他,心内一酸,又感到不安起来,忙摆手:“没什么事。”
后头元悦听得,也放下心,笑打趣:“听说静姐姐摔马,这小子忙叫嚷回来。我正在拉弓呢!”
李姝华笑道:“静姐姐好着呢。小子们今日猎着什么?”
元悦抢白:“他初学骑射,能猎到什么?一听静姐姐摔马,想是立刻看准台阶正好回来。”
元缄回头白他一眼:“我说要回来,你非嚷着一块。现在看到她人无大碍,你又后悔没留在林子里,射个老虎,捉个犀牛,好争头赏是不是?”
众人哄然大笑,元悦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甩了两下皮鞭:“嗨,那些赏赐,小爷又何曾放在眼里!”
元静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朝两个弟弟道:“既见我好好的,你们且回帐里换身干净衣服吧,天要黑了,别出汗又吹风,真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