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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拊翼同枝条,翻飞各异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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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日后两天,是姝华大婚的日子,年底国中祭祀大典依旧繁忙,元颂音跟在徐鹤身边,少不得趁这个机会多见见世面。连轴忙完,她身体乏困,似抽筋剥皮一般。

这早才醒,看到日头已上三竿,心中大不妙,唯恐太后得知自己又坏规矩,起身忙唤闻雀梳洗更衣。

“怎么宫里这样安静,怎么无人来唤我们?”

闻雀笑答:“当班的自然都被织金喊去帮忙,余下的也都去跟前凑热闹呢,哪有功夫管我们。我看你这忙得人仰马翻,今日多睡睡也好。”

元颂音边打哈欠边点点头:“姐姐回来没?”

闻雀摇摇头,手上理妆未停,道:“这会儿子也该往长乐宫来了。”

她嗯一声,伸手取了螺黛匆匆描眉点唇,吩咐道:“你动作也快些,我们去接她!”又把昔日从李婆子虎口夺下得小玉蝉取出看了一眼,再放进亲手为殊华绣的鸳鸯荷包里。

闻雀笑道:“从来手头工夫马马虎虎,这个荷包竟出奇精致。”

元颂音看着自己指头,叹道:“再叫我做一个,也是不能了。”

梳洗得体,自然还是先来向骆宾华请安。

“怎么没换礼服?”

元颂音道:“还没到时辰,穿着常服方便,一会儿就回来换。”

骆宾华点点头,又嘱咐道:“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宴席人多,织金绮罗也难处处顾到,你自己别浑闹忘了身份。”

说得她困意消散,立刻清醒过来,忙道:“孙女糊涂了,这几日长乐宫事体繁多,早该来伺候祖母。”

骆宾华冷哼一声:“罢,你往晨光殿跑,难道是为着清闲?这会儿子又预备钻去哪呢?”

年轻的女孩瞧祖母抿嘴一笑,道:“什么都逃不过祖母的眼睛。我准备去庵里接姐姐。”

雍容华贵的妇人微微点头:“去吧,冬日天短,她也该回来预备了。”

女孩答应退出,边往外走边打量,为李姝华的婚事,长乐宫装点得蓬荜生辉。走到庭院,瞧见冬季的日头虽大,却没甚温度,她穿着猩红斗篷往外行来,笑望着还在搬挪的宫人们。众人相互招呼,呵出阵阵白烟。洁白的积雪覆盖屋檐草木,显得彩幡旌旗颜色更明亮鲜艳。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罩在玻璃之中。

元颂音不禁快活地哼起曲来。

一行人很快行到紫宫寺,这里才料理完腊日祭祀散粥的事,现下四处收捡,亦是忙忙乱乱。元颂音先替骆宾华去佛前上了香,再往旁边尼姑庵来。

几日前,妙胜庵亦与皇城外的大庵共做了几场大法事,京畿信教者众多,高门大户的女眷亦纷纷往庵里来,因而此处也是乱糟糟的,姑子们收拾着,各处抬佛龛的,清点器皿的,检视经幡的,不在话下。

元颂音寻了会儿,生怕和姝华错过,被姑子们指引,走到后院一小巧禅院,看见廊檐下站着李姝华和比丘尼说话。

她正要往里走,听见姝华斥责声音,便一把拉住闻雀,在廊柱后站住脚。

“我知道你伺候母亲一场,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宫闱。太后那头,本已松动了些,你们非不听我的。如今她癔症越发重,等我走了,看怎么才好!”

元颂音一惊,只知道元涟自入秋后生病,起起伏伏的一直不见好转,竟不知她还有癔症。

那比丘尼撇撇嘴,道:“几时动这般心思了,郡主少冤枉人!人还没过门,难不成您就这么地把公主一起带去婆家?再说,任世上哪里的医官,还比得上皇宫不成,公主在这里治病才好呢!”

元颂音忍不住翻白眼,又是个顶难缠的婆子。

正在这时,里头传出长公主元涟的声音。她听见,不觉打个寒颤,心中十分厌恶。

姝华听见母亲招呼,朝那比丘尼道:“你去把晨间的药端来。”一扭身回了屋子。

元颂音见人都散开,便静静走近前。

“我瞧时辰,你也该回去梳妆打扮了。”

李姝华点点头,又听元涟道:“封个郡主实在委屈,你本该是这个天下最娇贵的孩子。倘若你爹还在,该多风光啊。”

元颂音听完,怔了一怔。

李姝华道:“娘快别说了,您知道我从不在乎这些。只是出宫后,您一人在此,女儿再不能孝顺了……”说着竟呜咽起来。

元涟也呜咽道:“阿娘如今只剩你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是舍不得,可离了这里,到底安稳些。那居家门风不错,太后总算没昏了头。”

姝华忙道:“以后再别说这样话,母女一场,何必总惹祖母怄气。”

元涟点点头道:“我看见你,便想起你那些短命的哥哥姐姐,实在心如刀扎啊,只恨元渊,这个心肠烂透猪狗不如的畜生!”

元颂音猛然听到父亲名讳,不觉心咚咚狂跳,又震动又感激,——元涟的心结到此地步,必定常常发作,姝华如何忍耐,竟还一路善待她和弟弟。

姝华道:“过去的事再别想了,医官次次嘱咐,娘只管心里痛快些,不然病症如何是好?”

元涟忽然一阵狞笑,划破空气,元颂音顿感浑身汗毛倒竖。

“可恨!若不是太后看护,那两个小的又如何生得下来!早该跟哥哥姐姐一起成齑粉!没断子绝孙,算便宜他!”

元颂音先愣住,继而感到头顶似炸雷彻响,心脏狂跳起来。

——是说她和弟弟?难道她和弟弟真还有其他哥哥姐姐?

她不觉心内悚动,伸手扶住墙,惊诧地看向闻雀。闻雀亦呆呆发怔,望着元颂音,张开嘴却没发出声。两人在外头局促无措,听见里头人声又继续。

“这老畜牲!告他巫蛊,到底没算数,贪腐之事元起竟也放过了,还好——”一阵连绵的半哭半笑,尖锐刺耳,元颂音听见,只觉身上发冷。

“还好——,这个不中用的死贼人,自己吓破胆,竟动了起兵逼宫的念头,总算被元起赐了白绫!”

又是一阵张狂似群鸦刮嗓乱叫的笑声,将人耳朵震得嗡嗡响。

“娘别说了!”

“呸!为什么不说!我只恨他死得太痛快,没受折磨!他的孩子,都该下阿鼻地狱!”

元颂音只觉浑身血液沸腾,身上颤抖起来,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

闻雀听到一旁传来脚步声,忙拉元颂音,两人跺到一旁墙侧。

原来是送药的,比丘尼并不曾发觉她们,径直掀帘进了禅房。

闻雀伸长脖子观察许久,见再无人走动,便扶着元颂音,轻声从禅院钻出,一同上了马车。

“回去吧。”

闻雀沉默着点了点头。

元颂音仍心神不宁,靠着车厢一言不发。

——原来史书并未写完。

李婆子常说,他们的父亲元渊,生前犯下极重的罪,若不是太后求情,早就牵连全家抄斩,他们俩也未必活得下来。

元渊到底没有逼宫成功,被父亲元起以妻子儿女之命挟持,选择在东宫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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