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弟弟是遗腹子,被太后出面保下,扔到永巷。
可元涟对巫蛊贪腐之事,怎会这般清楚。父亲获罪,竟是她从中挑唆的。
自己上头究竟还有几个哥哥姐姐?他们是如何死的?父亲最后为何下定决心造反?元颂音想着元涟的话,无论如何不能放下。
经过永巷高墙时,忽又想起幼年李婆子骂他们的声音。
小杂种们,生生世世别想离开这里!
她心痛欲绝,旋即又想起李姝华,不觉滚下泪来。
回到长乐宫时,宫苑内已然高朋满座。
元颂音在人群中,仍呆呆的,骆宾华以为她舍不得姐姐,并未加以苛责。
不一会儿,闻雀来唤。
“姝华郡主在问呢……”
她望了一眼闻雀,道:“你找个由头打发便是。”
闻雀忍不住道:“可郡主到底是无辜的,是不是?”
元颂音抬头,望着闻雀叹了口气。这宫里无辜的冤魂也真多。
她静静抚了摸腰间白玉凤佩,喃喃道:“去送送她罢,往后若不来往了,真不知几时再见。”
这天骆宾华将自己的寝室让出,作为李姝华整妆更衣之所。元颂音走到月台时,周遭已然花团锦簇,四处都是来回忙乱的侍女。
她定睛一瞧,看到门边站着的元维,正往门槛刮蹭鞋底沾的彩屑。
看见元颂音近前来,朝她笑道:“还得是长乐宫的手笔,等你出嫁那日,压箱底的东西也都该翻出来了。”
元颂音望她一眼,没有作声。
元维又道:“真的,你弟弟又不能大办,剩下什么,还不都叫使在你身上。”
她想了片刻,握紧的手缓缓松开,只是朝她道:“还说呢,章华殿就你一个女儿,全天下也没更富贵的人儿了,你挑花眼,就来这里胡搅。”
元维听完,心里着实高兴,正要再朝她说什么,却只是瞪大眼,指着元颂音头顶,哇哇大叫一声。
元颂音正狐疑,忽觉肩膀被一双手牢牢掐紧,力量之大,叫她忍不住疼得叫出声。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张扭曲的女人面孔,脸颊涂得极白,唇又极红,血汪汪似要滴下来,心中又惧又怖,却陡然气噎,喊不出话。
“公主!”
闻雀和缀锦忙伸手去拉开元涟,却只是松动不开。
元颂音感觉臂上的肉已经被她指甲戳穿,紧接着另有一只手抓住脖颈。
身旁又有两个婢女上来拉扯,可元涟使出了几乎是赴死的力道,四个丫头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织金听得哄闹声忙出来看,也被吓得不轻,吩咐去叫两个做粗活的仆妇来。
“杨婉!杨婉!纳命来!纳命来!”
元涟念念有词,元颂音听到母亲名字,还想开口,却被她死死掐紧脖子,已然喘不上气。
她出落得越来越像她母亲,叫元涟一时看花眼。
正在这时,元缄横冲出来,一把抱住元涟的腰。
仆妇趁机掰开她的两只手,好歹救下元颂音。
元涟瞪着眼框,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还要扑向元颂音,不住尖叫:“杀了她!杀了她!”
织金忙道:“扶长公主到里间休息!”
失控的人却根本拖拽不得。
元缄被闹得满头大汗,便吩咐两个婆子分别摁住公主手脚,自己将横腰将她抱起,就往后头走。
元涟本还挣扎,看见元缄的脸,恍惚心悸,呜啊呜啊叫了两声,忽然昏过去。
织金又来看元颂音,她的礼服袖子被扯断半截,白皙手臂上两道触目的口子,正还流血,便吩咐闻雀:“带郡主回房包扎,这里有我。”又吩咐小丫头请医官。
“可是姐姐——”元颂音扶着手臂,惊魂未定。
里头李姝华听外间喧闹,只是头被甘松掰着梳妆,并不知发生什么。
“静儿怎么还没来?”
元维望着镜子里美丽的新娘,笑道:“姐姐还不知道外头为什么闹起来?”
李姝华抬眼望她,道:“出什么事了?”
元维道:“姑姑如今怎么人也不认得?只管朝姐姐杨婉杨婉地叫着,还要杀要剐地动起手来呢!”
“阿维——”
骆宾华被织金扶着走进殿内,冷冷看了孙女一眼。
元维立刻收了声音。
元颂音边回房,边瞧着长乐宫里红色的帘幔锦缎层层堆叠,满眼红色,如晚霞烧透,如霜林尽染,又如漫天血光。
礼官报时辰,送亲的队伍该出发了。
她想起元涟李可,又是一阵痉挛。转而想到父母,元渊杨婉,更觉悲恨交加。
这里每个在场和不在场的人,祖父母,姑姑,父母——,她真想痛快与他们对峙一场,扯破帷幔,砸碎器皿,手推攘,脚猛踢,干什么叫她们活着的人承受这些。
——可为什么身体无力可用。
她自小长在永巷,与官婢奴仆为伴,深懂忍耐克制之道。
太后皇帝,亲缘朋友,同窗师长,姐妹主仆,长官下属……,从来惯会以人料事,再推及回人,肝火往往消去大半。
要怎么发作?祖母的雷霆之威究竟从何而来?为何皇帝不说话时,她跪在地上也会惊恐似被捕的猎物?
门外的爆竹响了又响,乐声似永不停歇,来往女眷裙衫飘逸,这一切充斥长乐宫,像一条涌起波浪的大河。
雪落在头顶,白茫茫一片压在长乐宫的花圃上,她哀怨瞧着,忍不住低头以手覆眼,抽搭片刻,又很快压制住,任由闻雀扶着走回空荡荡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