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左右又各看一眼,双手揣回袖子,仰头望天道:“让陈缇交待下去,比不得出游,你们尽量精简。”
两人喜不自禁,一同磕头谢恩。
元颂音又望着刘慕卿眨眨眼,告退离去,不再话下。
元月初八这日,宫中烛火仍摇摇曳曳,天还未大亮,元颂音早早起来。
缀锦正还在为骆宾华梳头。
“这趟谁跟着?”
元颂音乖顺一一作答。
骆宾华想了想并没立刻立刻接话。
元颂音见状就要辞别。
她却忽然道:“你从没去过北边,又是寒冬季节,衣服可都打点好了?”
元颂音听问,不觉鼻头一酸,十分懊悔这段日子没能多孝顺骆宾华。
宫人报贺夫人来问安,骆宾华遂道:“你去吧,叫织金把我那件狐腋褂子拿出来带上。”
元颂音忍不住抽搭两声,滚到骆宾华怀里,道:“祖母,我这就去了。”
骆宾华哎呀一声,恨恨笑道:“头发也叫你闹塌了。”
闻雀清点物件时,她又叮咛绮罗细心留意元缄的起居。自玲珑被打发后,他身边始终不得一个趁手的体贴人。
话总没有说尽的时候,丘律来宣,她终于告别众人,往二道宫门外,与随侍官员一起候着皇帝仪仗。
出广厦门,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北而去。
前周南迁,复修由京畿至晋阳的直道,此道一直往北,尽头在云中郡。
那里是前朝最早一处封地,也是元氏发家所在,至今还保留皇家陵寝和先祖宗祠,世人皆呼北都。
众人先到晋阳,与广陵王慕舆辙麾下军士会合,再往边境开拔。
离开京都往北走,天气越来越冷,寒风似刀刮上脸。队伍当中,皇帝自有大辇行驾,元颂音和元悦各备一辆马车,白日里仍随军骑马,以免拖累行程。
天气虽冷,所幸积雪不深,且没融化成淤泥,一路行来,倒无阻碍。
颠簸几日,初出宫闱的兴奋抵不过现实,元颂音腰酸背痛,只恨路途尚远。
好在一路雪原风光、村野景象聊以打发时间。元悦更不在话下,扎营借宿,便拉她往村寨乡亲家中瞧个新鲜。见人家里四下放着犁、锄、锹、镰等各色农具,又圈养着鸡鸭鹅牛羊各种牲畜。
两人边逛边玩,兴头大好。
也见贫苦人家,田间破烂农舍,穷徒四壁,树皮观音土,勉强捱看潦草过年。
元悦心下不忍,解了身上财物就要赏,被跟着的嬷嬷和小厮拦住。
“皇子有心赐了吃食便罢,若真金银救助,一路哪散得过来。”
元悦面上不忍,辩争道:“这些说是我的,哪里又真由我使了。你们捡出来,挂在我身上不过好看一场,又有几人在意?为什么不能给他们,好去换些粮米养活人?”
嬷嬷先就轻轻刮了两下自己的脸,好似蒙受大冤枉一般,继而道:“如今悦哥儿只说得我们铁石心肠一般,谁还没有个恻隐之心,就是那菩萨跟前,也不知老身点了多少灯呢!只是东西乍然没了,娘娘必然追究,从前哪次不是如此,又说我们由着哥儿性子来,又说助着哥儿胡闹……”
元颂音望一眼嬷嬷,朝元悦轻声道:“你的随身之物,什么扇坠玉匣,不是千年百年老木,就是金玉缀宝的,到底用不上,拿去换粮,人瞧见他们这样穷,陡然生疑,反而引麻烦。”
嬷嬷笑道:“正是郡主说的理呢,且帮我们刹刹皇子性儿,这才是为他好呢。”
元颂音冷哼一声,也不看她,道:“谁要刹性?我又帮什么了?什么话都叫你说尽——,你不懂人的心意,只管阻拦撇清,还叫为他好?”
嗔得个婆子一言不发。
元悦暗暗带笑,朝她道:“那你看如何?”
元颂音想了片刻,道:“军资粮草自然不能动,可咱们车队中还备着许多粗制布帛,一时也用不上,都送给他们,咱们到广陵王府再补些便是。”
元悦听罢,深以为意,便说与跟来的人,搬出上百卷布帛发散给穷苦人家。
见他热心快肠前后忙碌,元颂音不由得感叹,他这个口头一心避世之人,心热起来,比谁都真炽。
晚间处理公务时,便转弯向皇帝提起白日之事,叫元澈对儿子刮目相看。
隔天行路,两人又凑一处议论。
元悦道:“我昨晚听师傅说,这一路原有许多因战乱内附而来的边塞部落之民,虽分了土地田庄,将他们由放牧改为耕地。可到底是陌生行当,以至于今年颗粒无收,又欠下借贷租调,日子才这样惨淡。”
元颂音点点头,道:“从前徐鹤也与我们讲过。可我瞧省里发给州府的公文还好,思虑他们艰难,除了农田,又有牛、马租赁,发配农具等。只是到地方官这儿,懒怠调解,又一味贪图便利,也不管民生抱怨。加上如今为大战攻伐,他们索要租调又紧,以至于向百姓强行逼取,使得他们一年更比一年艰难。”
元悦叹道:“迁徙离家,战事征伐,真落到一个人头上,代价未免也太大。”
元颂音并没听他说话,只还忖着地方官员管理上的弊端,又兼战时军镇刺史的辖权,慢慢想来,才体味到元澈命陆明冲所拟事体的意义。
只是官员换为中央辖制,未免层层播报繁冗,担责与推卸责任的亦多,竟也非万全之策。
元悦见她出神,便伸手到她眼前晃晃,道:“姐姐想什么呢?”
元颂音抬眼瞧他,叹道:“三皇子若为官,定是个体恤民情的,为什么不——”
元悦听毕,抿嘴苦笑,叹道:“我哪干得来这些,姐姐可别再提了。”
到晋阳城这天,守边城的不论,广陵王慕舆轨及并州诸官员、留守的将军们早已在城外等候,待百官迎拜,交待完事体,这才入城。
年节时分,又有皇帝亲临,虽在备战之际,城中仍不免修饰一番。
又有许多平头百姓,被仪仗拦在道路两旁,挤成堆抻头朝仪仗打量。
元澈兴致高涨,干脆从车里出来,换上戎装铠甲,由羽林结阵护卫前行。
他们一行人多,本就像移山倒海的,城里主道被填得满满当当。
两侧百姓山呼不断,人声风声涌动,夹杂九州四海各处方言,比起宫中礼乐声,这热闹喧嚣俨然又是另一种风味。
进城后,元颂音一直跟在元悦身边,乍见到这么多百姓,又离得这样近,人、畜生和街道的气味一阵一阵扑来,只觉胸腔嗡嗡作响,抓紧缰绳,一刻不敢松手。
瞧见慕舆家的旌旗招展飘扬,她心被紧紧抓住,暗暗四处打量,可惜广陵王府迎接的队伍中,并没见到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