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近前与老僧谈过几句,回来朝他们道:“让打扫了后头殿堂专给我们用,不许旁人进,里头一应礼佛掣签陈设是全的。咱们在这儿走马观花看看,一会儿去后头就是了,不碍着旁人。”
元颂音点点头,边瞧他边不由得自忖:“我自己不过半壶水晃荡,常自负膨胀,惯爱起意来事,真正料理时,方觉其中千钧之重,滞殆之苦,不由得心生烦闷。几番瞧他,总是四两拨千斤,真教人羡慕——”
她出神想着,没注意慕舆知走到自己跟前。他低头望去,见她眼波流转,心突突狂跳。
元颂音只还发呆,忽听见他温柔的声音。
“妹妹一会儿预备求个什么?”
元颂音忙抬头,望见慕舆知的双眼,心里不住敲鼓。
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可周遭仿佛有千万人正亲眼盯着看她心里的巨浪呼啸,只好慌忙又垂下头。
正巧元悦催他们快行,回头听得慕舆知这一问,打趣道:“姝华郡主才出嫁,下个轮到阿音姐姐,自然该求良缘啦。”
元颂音脸上更加绯红,嗔他道:“你少管我!我瞧着,你求个无忧才好呢!”
众人不解,元悦笑道:“自然是无忧,姐姐倒还记得我混起的名号。”
元颂音却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此无忧非彼无忧。”便伸手指向元悦,对众人道:“三皇子过去曾号无忧王爷,想来既然已有个王爷,自然得求个无忧王妃,配成一对,才叫好呢!”
说得元悦也笑,忍不住朝她横了一眼。
元颂音见他半喜半怒,嘴上虽没停,身子却不自觉躲到慕舆知后头。
慕舆知笑着咳嗽两声,站直身子,假装无事,牢牢将她挡住,元颂音见无人说话,忽然伸出脑袋朝元悦赔罪,众人见状又纷纷笑起来。
寺院主持已命几个伶俐弟子先进殿内清扫铺陈,待打扫完又静静立在边上,以待吩咐。
菩萨座前,铺满了长明灯,照得殿内明亮异常。
四位富贵的公子小姐轻巧步入,俱是穿金戴银,生得不凡,举止潇洒。殿中近前伺候的僧人无不侧目,心中暗暗感慨。
寺院的主持先带着他们在殿内转了一圈,将各处供奉的塑像,并墙上的壁画,一一与他们道明。
之后又引着他们往佛像前参拜,命人恭敬地端出一个干净托盘,上盛着一把耆草,递到跟前来。
元悦先嘱咐道:“心诚则灵。如今是佛祖跟前,姐姐可别再打趣,这要万一呢?”
元颂音听见,只不说话,眼睛望向道人的手指。
一把耆草摊开,元悦忙凑近看一眼,道:“你们说话淘气,菩萨倒是厚道。”
慕舆宁也凑近看了看,道:“这是什么意思?”
元悦先道:“乾卦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听听师父怎么说。”
元颂音双手捏起一根算筹,笑得几乎合不拢嘴,道:“不解也罢,已然说中!”
元悦白她一眼,道:“这会儿又不是便宜买卖了!”
道人口中自然尽是吉祥遂意的话。几人边听边笑,元颂音、慕舆宁相互打趣,元悦也从旁调侃,又说这个早得贵婿,那个富贵前程,说得尽兴,佛堂清净也顾不上了。
待解完签,慕舆知命家下人供奉了许多香火,便引他们往外行来。
离了寺院,又转回街市。
一行人听得酒肆里高歌声,被吸引过去,听得豪迈歌声道来: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歌者朝天而唱,声音雄浑厚重,时而又拉得辽远绵长,像阴山连绵的轮廓,又像疾风掠过草间。那牛和羊,仿佛原野上遍布的白色石头。
元颂音听得血液沸腾。
——若刘师傅听到,不知怎么高兴。
慕舆知问:“听说朝中大猎之际,营地亦有篝火歌舞助兴,可是这般?”
元悦点点头,笑道:“你也是个好手,明年秋猎大蒐,叫你父王带你来看看才是!”
慕舆知点点头,瞧元颂音听曲听得入神,忍不住低垂头在她耳边小声道:“听说妹妹已经会骑马,几时我们也痛快策马一趟?”
离得这样近,元颂音只觉耳朵热得发痒,许久才抬头瞧他。
他眼神却并不闪躲,似等她答复。
她眨了眨眼,低声道:“等你平安归来,自然要去!”
慕舆知点头笑道:“那说定了。”
此时正有一条耍龙灯的队伍往这边,看热闹的百姓挤在一处,全都仰着脑袋朝上,轻易是穿越不过去了,他们几个索性也跟着队伍随意乱走。
除这一条长数十米的龙灯,身旁又有孩童乱窜,手里举着灯,或扎成飞燕、青鸟,或扎成兔子、金鱼,跟着龙灯嘻耍同舞。
队伍时快时慢,或疏或密,元颂音小心行着,生怕跌跤。
走不多时,迎面忽然飞出一个莽撞幼童,疾步踉跄朝她冲来。
元颂音退步闪躲,却因人潮挤得无处下脚,双手乱抓,身子一歪。
她慌得几乎叫出声,着急之际,肩膀忽然被人扶住。
慕舆知又扶着她的手肘一侧身,轻巧避开孩子。
元颂音抬头瞧见他英俊的脸,脑袋靠在他胸口,分不清是谁的心咚咚狂跳,待有下脚空隙慌忙站直身子转圜。
慕舆知四处看了几眼,道:“好像同他们走散了。妹妹别怕,只管看戏,我拉你就是。”
果真被他牵住手。
她头先玩得不亦乐乎,皮筒手炉叫下人拿去,这会儿手指冻得冰凉。
慕舆知的手大而温暖,被他牢牢握着,好像雏鸟找回巢。
两人心中俱是忐忐忑忑,并不在意风景如何,只是随意乱转,拉手走过几处街口。
待行至街市外围,烛火渐渐熄灭,人群慢慢散开,举灯的人也陆续收捡,准备归家。
好戏散场,街道复归平静,元颂音心中十分眷恋,好像看了一万次日落那么高兴,又有些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