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红了眼圈。
“我原是打算去送你的,也想,也想到城墙看日落,可是……”
慕舆知下定决心牵住她。
“你放心……”
元颂音猝不及防,手被他牢牢抓住,羞得朝远处看。
天上的弯月像仕女的眉眼温柔低垂,云像白纱从月前匆忙飞奔。
慕舆知离她很近,缓缓的声音剖白道:“那年我第一次上洛,京都里坊高耸曲折,皇城巍峨崇峻,真不知,真不知咱们怎么遇得上!在那里出人头地多难啊。可我已有军功,将来还会出将入相,你只管……,妹妹若有心,只管拣喜欢的忙,我必然……必然全心全意守着你。”
地砖上,两人牵手相连的影子微微跳动。
元颂音听完,心内好似地动山摇,半晌没接话。
打更声响,山里的夜实在静谧。
她转头看他,温柔问道:“打仗的时候你害怕么?”
慕舆知想了一会儿:“总是出发前最怕。”
元颂音瞧他脸上正经起来,忙问:“怎么个怕法?”
慕舆知望向门外,庭院后头是黑黢黢的山,湿润的云雾缭绕,慢慢沁入佛堂。
“通常整队出发时,天才刚亮,身前身后黑压压的人,可除了马响鼻,一点儿旁的声音也没有,只是安静等待击鼓。”
“那会儿淹没马蹄的草叶上还结着露珠,风吹来,身上怪冷的,也叫人分外清醒。就是这会子等待和寂静,只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也不知前途祸福,最叫我害怕。”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等鼓声作响,众人齐呼,万马奔腾,敌人好像成了猎物,一时浑身充满干劲,就又不怕了。”
她静静听着,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反将他捏得越来越紧。
慕舆知说完,低头看她道:“怎么手冰凉?”
元颂音抿了抿嘴,叹道:“真难为你。我瞧你那日进城模样,踌躇满志,脸上得意极了,心里也替你高兴。可刀剑无眼,福祸难测,阿弥陀佛,刚那卷经,确是为你所抄,我担忧得紧,也望你,望你志气不减,雄心不灭,将来每战必胜。”
慕舆知瞧见她红着眼圈,睫毛眨了又眨,只觉心中有千万句话流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山上的风搅得松树沙沙作响。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轻轻亲下去。
元颂音感到他温热的气息呼到脸上,浑身血液沸腾。
良久,慕舆知不舍地松开手,将她写的纸卷展开,在照进大殿的月光里细细读过,元颂音在旁,静静聆听。
窗外天空晴明,月头斜挂,佛堂烛光明灭,寺中松树参差,一切都浸在溶溶月色里。院中盛水的大陶缸也装着月光,微微浮动。
慕舆知低头看字,睫毛忽闪,一字一句念来,本是清净佛语,却叙出无限柔情。他边念边不时抬头看向身边人。女孩粉腮凝脂,一样眼波流转。
又过了一会儿,风吹来浮云,松枝摇摆,庭院里影影绰绰,元颂音垂头道:“该走了。”
门外细雨飘下。
慕舆知将黄麻纸仔细卷好,塞进胸口,伸手轻抚她的脸,又回头看向低垂面庞的大佛。
元颂音跟着回头。
佛像细长微眯的眉眼一动不动。
慕舆知口中念念有词。
“佛祖菩萨,保佑我和阿音,今生今世,永远在一起。”
这才恋恋不舍起身,探头打量院中动静,再与她告别,匆忙跑进雨里。
“你——,的玉!”见他已跑远,元颂音忙压低声音。唯独玉佩每次忘记还他。
发丝上的雨珠在月光下微微闪耀,慕舆知回头挥手朝她笑道:“还是先存妹妹那里,迟些来取!”
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几天礼佛事罢,众人下山,经晋阳返回京都。
洛京天气已经转热,路旁大树成林,遮荫蔽日,驱散炎热,上头一串串白色的槐花,飘荡鲜甜清香。
离开小半年,元颂音只觉恍若隔世。她的心里装得满满当当,有边境百姓,有大漠风光,有慕舆知,还有北都皇城的破壁残垣。她迫切想跟弟弟和殊华分享这一切,可见面时又像隔着坚冰,无从开口。
她和元悦带回许多代北风物,骆宾华见到,十分喜欢,吩咐散给宫内诸人。连脾气一向怪异的元涟公主看到,也爱不释手,元颂音叫元缄又送去一箩筐到姝华宫外的府邸。
等回省内办事,她也给徐鹤送上礼物,他嘴上虽没说,见元颂音大半年来毫无破绽,深得皇帝信任,心里已将她视作关门弟子,只是从未表现出亲厚之意。元颂音知他古怪,并不以为意。
叔孙雁带领的使团则出使敕勒和突厥,又往柔然诸部善后,众部落纷纷向本朝称臣。不久后,又在北方各部设督查官署,官员由朝廷派遣任命,一如过去鲜卑、乌桓校尉。
勋爵官制改革此前也已发出,各地署衙收到邸报,正如凉水泼进烈火热油锅,一片沸腾。
北土军镇也在战后改制,沿边武镇彻底并入州郡,不再单独设府衙。戍守边关的镇人由州郡接管,许多人恢复民籍终于返回家乡。边境重启与大漠的关市往来。
朝堂的忙碌叫元颂音感到充实,皇帝对她愈加信任,从不吝啬封赏。可在她看来,任何赏赐都抵不上皇帝本人的认可。
刘慕卿说得对,欲望叫人贪婪,可人因此有了蓬勃的生命力。
没过多久,敕勒大汗上书朝廷,他身体抱恙也许不久于人世,希望朝廷认可幼子于归利继任汗位。他还有个长子赫合托,久居中原,言行举止如汉人一般,在守旧的部落酋长和长老中并不受欢迎。
皇帝没有插手的意思,让官员讨论安排便罢。
于归利此时十七岁,不知是为讨好朝廷,还是有意如此,即位后向朝廷发出求娶皇家公主为妻的请求。
皇帝一向不愿和亲,可情势剧变,将公主下嫁自己的臣子到底是另一回事,便左右摇摆,犹豫起来。
元颂音在御前,听完于归利使者的陈述,瞬间心绪不宁。待他们离开,她也准备找个由头脱身,不想才到门口,却被刘慕卿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