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已走到萧濬跟前,他抬头瞧见众人走近,吓得后退一步,匆忙团了团手便慌张跑开,大家愣在原地,又都为他的荒唐笑起来。
回宫后,元颂音听见骆宾华因临湖吹风着凉,当夜发热,忙起身随织金一起候着医官诊治。等她服药调理,发了大汗,至半夜睡下,众人才也消停。
可隔天起来,她又觉头风发作,一时病来如山倒,连着数日服药都不见康复。
年长之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众人拜见,皆心有戚焉,长乐宫的事这会儿大半都交给皇后去料理,好让骆宾华安静养病。
惯例今年秋季围猎,元颂音本该奉诏前往,可既念着骆宾华头疼未愈,又想趁机避开敕勒汗王求亲一事,她便辞了皇帝和省内公务,回长乐宫一心侍疾。
现下每日都有妃嫔御主前来请安问候,元颂音与织金调停宫内之事,繁忙不亚于御前。
秋夜风紧,早晨刚醒,见渰云连绵蔽天,不一会儿下起雨。元颂音料想不会再有人来,照顾太后睡下后,她才从疲惫中缓口气。
没眯一会儿,听人报元澄公主前来探望。
她望着雨水像水晶竹帘一般挂在檐前,心下一动。
两人候着骆宾华歇息,只在外头闲叙。原来这趟秋猎慕舆家也来了,预备在京中一直待到过年。
几年间,元澄已诞下两个嫡亲孩儿,一男一女,说话奶声奶气,头戴虎头绒帽,招招摇摇四处乱看。
骆宾华醒来瞧见,心情一时大好。
元颂音按时辰进药,忽听元澄同太后说话:“还为知儿那孩子的亲事……”
元颂音端药的手一时僵在空中,骆宾华狐疑看向孙女,她良久回过神笑道:“是说慕舆三公子吧?在晋阳随驾时,我也见过,真有大将之风。”才又接上手,举起调羹。
元澄点头道:“确是个人才,外头不论,在家中也是百般好,对我这个婶娘也是再孝顺不过,他祖母心疼得紧。眼下年纪到了,长房就这么件大事,我想他们这趟好不容易进京,先到处替他看看……”
骆宾华颔首微笑,淡淡道:“听着是个好孩子。”
元澄方又道:“他亲娘虽低贱,可老鸹窝里出凤凰,真真叫长辈们都喜欢。”
元颂音心中百般情绪翻滚,又暗暗打量骆宾华眼神,正好被她瞧住,忙摸荷包递上一块梅子,去她口中汤药的苦味,见她嘴角似带讥笑,默然垂下头。
“你有人选了?”
她心中一紧。
元澄缓缓道:“怎么也得是王侯将相的千金,一般官宦小姐,只怕委屈他,也犯不着我来操持了。”
元颂音在旁边静静聆听,边又默默给骆宾华加两层软垫,使她靠坐舒服些。
骆宾华瞧她一眼,低声笑叹:“你这猴儿今天格外殷勤。”
她忙虚空一笑:“想是今天姑姑来,祖母心情好,病也就都忘了,这般不体贴的酸话也有力气说,专门打趣人呢。织金姐姐如今料理诸事,忙个不休,只得打发我这个笨拙的来,就指望勤能补拙了,不成想还叫您拿捏住,阿弥陀佛,真是任凭猴儿怎么蹦跶,都跳不出您的手掌心。”
她见骆宾华难得心情好,精神也大恢复,便忍不住,一席话叫卧榻前众人皆笑起来。
“颂音郡主还是这么伶俐。从前您也夸她,那时人小,倒不觉得,现在看您被照顾得这般妥帖,孩儿可放心了。”
骆宾华觑眼打量元颂音一会儿,淡淡笑道:“也就是家里这般逞强嘴快,出去啊,是最胆怂不过的。哀家知道都你们孝顺,这也是个极好的孩子。”方望向元澄,说:“嗳,可别说,我过去倒也做过不少保媒的活,只现在身上不便,等你看好哪家贵女,也来与我说一说。”
元澄方点点头,忽又笑说:“听闻三皇子也要议亲出去立府了,要封他安乐王呢。”
元颂音听罢,想起皇帝拟安乐王称号的事,只觉好笑。
骆宾华道:“你哥哥说要和荥阳郑家定亲。”
元澄正经道:“是呢,这家王妃也多。似乎还是从前的规矩,王爷娶河东河西大族女儿,要不就是南边王朝的后人。他家与萧氏也是姻亲吧。”
骆宾华叹道:“你记得清楚,”不知为何,忽然她眼前一湿,“怎么北方的那些老亲家们,这会儿一个都没听见啦?”
元澄笑道:“这不就来了,广陵王府和咱家渊源多深呐。”
骆宾华静默地点了下头。
元澄又补道:“等安乐王爷成了亲,也到他妹妹啦,那孩子身份也是尊贵。”
元颂音垂下眼,暗暗忖到,也不知这个尊贵的,与萧濬可有缘分。
骆宾华不知怎地,突然重重叹口气,方说:“虽都是喜事,倒叫我伤感起来,一个个亲眼看着长大的,如今都要出去自己过日子……”
元澄、元颂音听罢,忙都伸手拉住她的手,只觉掌心一阵凉意。
众人又叙过许多旧时之事,将黄昏时,天方放晴,元澄依依不舍辞了母亲,往宫外去了。
因日日在长乐宫,抬头低头,元颂音又常与弟弟相对。两人隔阂未消,只还不言语。却说这天姝华也请了旨入宫,探望太后。
每日晨间,有医官前来复诊,元颂音便随织金一同伺候,完了再一处商议,旁有孙嬷这个见惯世面的与她们打商量。
今日吩咐过后,她正欲躲出去避一避姝华。
不想元韫恰好派人送东北山参到长乐宫孝敬,织金走不开,元颂音便亲自查过并安排赏赐,才刚收拾妥当,听得姝华已到殿前。
两人默然望一眼,淡淡相视笑过,便一前一后往骆宾华榻前。
见宫中陈设变动不少,姝华笑叹:“添了不少新东西。”
骆宾华也笑道:“他们打完仗,如今各国使臣来往不断,商路也重开,进来好多新鲜物件儿,你且瞧瞧,喜欢哪个,哀家送你。”
姝华忙笑,说:“我见着倒是都好,可这般富贵华丽,也只配放在长乐宫。”
说得元颂音低头一笑,又听骆宾华道:“皇帝送来后,都是静儿和织金操持、挑拣四处摆上的,我瞧在眼里,倒也开心。忽就想起,前年开春时,你也同她叽叽喳喳不停,说要把屋子里的柜子、茶几、屏风都挪动挪动,这么摆,这么换位置,谁知还没几天,你便出宫了……”
元颂音登时心中一动,暗瞥姝华一眼,谁知她也望过来,眼中带酸,忙把目光挪开。
“小猴儿,这会儿怎么倒像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