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公主下嫁雁门公的诏书已经发出。皇后带元维上长乐宫查点骆宾华的遗物,挑拣嫁妆来了。
织金这么说着,元颂音置若罔闻,可到大殿月台一看,顿觉触目惊心。
长乐宫的物什一箱一箱被拖到院子,铺了一地。
祖母一向喜爱的云母屏风,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一旁毡毯堆叠成了小土包。
她一路走一路默不作声瞧。
硕大的檀木箱子里堆满盘碟杯碗。从大到小的金盘,上面锤出不同的胡人像,也有半人半兽的怪物。通通是西域来的。
不计其数的漂亮耳杯,有玉的,有贝壳的,有金银铜的,有的还配上小巧底座,莲花或者海棠形状。
熠熠闪光的高足金杯银杯,杯腹四面刻浮雕人像,被卷叶纹路均匀分隔开。
又有两个大箱,摞着各色玻璃器皿,蓝蓝绿绿,像湖藻漫出。
犹似松树的大灯架,从小她就习惯仰头望,比着一层一层松枝看自己和弟弟的身高。还有铜雀和牡鹿状的铜灯台,栩栩如生,乖巧栖在后头,跟着散落一地不计其数的莲花烛台。
再往前还有满箱胭脂水粉、桂花头油、石黛花钿,或盛在白玉嵌红宝小盒里,或是蓝色玻璃小瓶,拧紧了珍珠或水晶钮盖,也有绘简单花草纹的瓷罐,和表面覆错金银纹路的鎏金小盒。
后头两箱,则是规规整整几套新的铜镜、篦子梳子。
祖母的饰品又另有几大箱,元颂音一眼认出她生前常戴的几件。
珍珠串,玻璃珠珊瑚珠串,金珠玛瑙串,炸铢团成一个个镂空小丸子似的项链,还有锤打成莲花、如意形状的项链坠子,金嵌青金石的戒指,上面阴刻着人头图案,也有红宝石、蓝宝石、玛瑙石、和田玉的戒指。祖母的凤冠金步摇摆在一起,足足一座新开的小金矿。
再往后,数不尽的锦缎丝绸,一卷一卷,从廊檐下的过道漫出。
她看到一对仙人御风的博山歪倒在地,不禁眼睛生疼。
元颂音近前预备行礼,忽听萧后道:“我可听说是被他爹爹打的,都起不来床了,怎么他又不愿意了,这婚结得真窝囊。”
元维声音冷淡,道:“母亲哪里听的闲话,怎么还当真了。”
萧后哎一声,道:“是真的!他家厨子,跟你舅舅家送菜的就住里坊隔壁,回来说给你舅舅听的。”
元维正还要说话,瞥见元颂音的身影。
行完礼,萧后唤织金问话,元维看了一眼元颂音,一边往殿里走一边仍不住打量,忽回头朝她问道:“你们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吧?”
长乐宫太大,又裁撤许多宫人,元颂音干脆搬到后头院子,与元缄所住的厢房两两相对。
元颂音点点头,道:“还没恭喜妹妹。”
元维歪着脑袋道:“谢谢姐姐。”
两人脸上都带着冷冷的笑。
元颂音眨了眨眼,道:“我还有事,……”拔腿预备往宫外走。
元维却一把拉住她,忽道:“姐姐也许不甘心,可世道究竟是变了。”
她看见元颂音强忍着怒火,心里是真的得意,哪怕清楚慕舆知是因为抗拒这门婚事而被广陵王结实暴揍一顿。
“姐姐从小受众人宠爱,到底忘了,这天下本是我父皇和母后的。”
如今元韫离开京城,去了谁也不知道的天边。元和嫁人,姝华怀孕待产,都困在京都深院。而他们姐弟二人,很快连长乐宫都会待不下去。再也没有谁会助着元诘。只有她自己,帝国最尊贵的女儿,帝后唯一嫡亲的公主,寂寂无名多时,终于又活过来,并安稳地嫁给朝廷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元颂音挪开她的手,笑道:“世道几时变过?”
她想起小时候见到皇帝那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可现在不一样了。
元维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元颂音朝前走一步,离她非常近,双眼瞪着,低声道,“这天下自然是你父王和母后的,可轮不轮到你,还另说呢。”
元维吓得后退一步,元颂音一把按住她:“咱们只管走着瞧!”
她说完松开元维,头也不回地走出长乐宫,刚到甬道脚一软,靠着红墙忍不住啜泣起来。
人间四月,长乐宫的蔷薇开得正盛,枝丫张牙舞爪四处乱蹿,粉的白的花瓣,在碧玉似的叶片前,好像一个个美人迎风招摇。可院子里究竟太静,无人光顾,她们的热烈更衬得这里寂寞不堪。
元缄回来寻她。
“慕舆公子上了一趟大理寺。”
元颂音一愣。
“他说才养好伤,找你不便,只好去寻了我。事情,我跟居大哥哥也说了。”
元颂音脸一红,道:“找你做什么?”
“传话呗。”元缄抿了抿嘴。
元颂音不作声。
他搓搓手又道:“他只问你,要不要跟他一块儿走。”
元颂音抬眼,淡淡笑道:“赐婚的圣旨都发了,还能去哪?”
元缄叹口气又跌跌脚,说:“就差那么一会儿……”
“他真这么问你?”
“嗯。”元缄点点头。
元颂音静静望着弟弟。
元缄道:“别被抓了就行。在北都,不也差点就跟着他跑了么?”
她抬了抬眉毛,道:“看来闻雀也想被发卖出长乐宫。那你呢?”
元缄笑了笑。
“你胆大包天,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元颂音道:“他怎么说的?”
“明儿他带上身家性命,上大理寺候着,走不走,就看姐姐。”
夜里漫长,她很久都不曾想起的永巷,还有牛川的驿站,这会儿又都翻腾上来。如果是跟他,好像也行。可两个人的志气和野心,真跟山间的云,草上的朝露一般,转眼就都不再了么?她不甘心,但想起慕舆知,想起元维的脸,恨不得立刻孤注一掷。
隔天傍晚,她借口查询案卷驱车大理寺。
慕舆知中午就到了,元缄命小吏们下去,小厅里空空荡荡。
见到她来,他终于放下心。
“车马我都雇好了。”
元颂音手捂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疯狂跳动。
他们往外走,夜间起凉风,紧张的汗很快变得凉沁沁,头发黏到肌肤上。元颂音静静跟在他身后,瞧见他腰间的蹀躞革带,也许是怕再回不了头,上头挂满了小物件。
“咱们先去哪?”
闻雀等在门外,替她安顿包袱行李。
“可惜送你的马具也没用几次。”
元颂音道:“你伤才好,也不能骑,跟我一块儿坐车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