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舆知笑着回头,道:“妹妹去哪?”
元颂音想了想,忍不住笑出声,哪有这样私奔的,可陡然能自己做决定,又是跟他在一起,仿佛哪里都好。
“我还从没去过长安。”
慕舆知点点头:“我也没见过阿房城、未央宫呢。”
“对了,总算想起来。”她忽伸手摸腰间,取下荷包,打开抖了抖,手中跌下两块一般大小的玉佩,道:“这么些年,总该还你。”
“这是个什么?”慕舆知却伸手捏起玉蝉。
元颂音解开串着它们的红绳,道:“这个玉蝉是我娘留给我的。”
“那我拿这个。”握紧手中玉蝉狡黠一笑,又说:“以后日日相伴,带不带在身上,又有什么要紧?”
说得元颂音脸一红,把玉龙佩收进荷包,瞧他已经把玉蝉挂上脖子。
元颂音问:“再往后呢?”
慕舆知道:“咱们去关外牧马,去西域贩骆驼。”
无边无际的草原,缀着蓝色的湖泊,比天空的颜色更浓郁。
元颂音垂下头:“可我不会那些。”
风吹过敕勒川,飘摇的草连成一片,活像层层叠叠的海浪。
慕舆知歪头瞅她,道:“有我呢。”
两人走到门口,抬头见到姝华身影。
“你怎么来了?”元颂音笑容凝固在脸上,忙伸手搀扶孕妇。
慕舆知团手拜过,姝华并未理会,只拉住元颂音,问:“你们准备去哪?”
元颂音想是居应麟同她说了。
李姝华横了她一眼,叹口气。她这一生,老老实实出席秋猎,严严谨谨由太后和诸贵妇做主替她择婿。
连含羞带笑的面容,红得都跟胭脂一般相配。却没料到元颂音就这么决绝堕入爱河。她真心替她高兴,又不禁怀疑自己过去所为到底有什么意义。
姝华接着道:“我说什么你们未必听,可不说,只怕万一。”
元颂音心下一动,道:“什么万一?”
后面的元缄望着两人,朝姝华道:“姐姐想做什么,随他们好了。”
姝华瞥他一眼,说:“你们都进来。”便拉着元颂音往回走。
元缄只得抿抿嘴,转身跟上。
姝华低声道:“你们私奔事小,可你们要想想缄儿和广陵王府的众多家人,文书都发了,皇家的婚事,难道是闹着玩的不成?”
慕舆知一愣,瞥了一眼元颂音,见她眉头紧锁。
姝华眼神迈过元颂音头顶,看向慕舆知。
他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恭敬道:“郡主多虑,弟弟到年纪,自然会放出皇宫。广陵王府里尚有祖母、父亲和叔叔,更无论公主婶婶,不过一时面上的事,又怎会真的怪罪。我心意定了,和妹妹一走,便隐姓埋名一辈子,再不牵扯这里的事。”
姝华冷冷道:“太后已经过世了,缄儿还在这里,你们敢拿他的命赌么?”
元缄道:“无非我一起走了!”
元颂音叹口气,朝弟弟看了一眼。
李殊华道:“他一个手里实打实带兵的,加上两个长乐宫的人一起消失,说出去谁能放心?”
元缄嘟囔一句,没有再接话。
姝华摸着肚子,忽然急喘,元颂音忙伸手去搀,慕舆知的手也停在空中,她扶住了,方退后两步,听她着急问道:“这是怎么了?”
姝华大喘几口气,道:“不妨,人一激动偶尔有些反应。”
元颂音听罢,忙喊人端茶水。
候着姝华平复的空里,她转头望向慕舆知,两人对望良久。
姝华放下茶杯,站起身道:“实在没料到公主和皇后这般着急,”又望向慕舆知,“小时候在长乐宫,咱们也是一桌吃过几趟饭的,你进宫瞧见雕梁画栋、婢女成群,瞧见我们也在那,就以为……,可说穿了,我们和你究竟不一样。真出什么事,你尚有祖母、父亲和叔叔,更无论公主婶婶……,可我们三个离了太后,比起外头平常人都不如,这你明白?”
慕舆知脸色一变,双手握紧拳,道:“姝华郡主……”
姝华抬头,直盯他一眼,想起母亲说太后去世的遗言,还有皇帝厌恶抽手拒绝的姿态。他们难道不懂旧病复发。
元颂音垂着头,伸手拉住他,两只手都凉凉的。
“别说了。”又抬头朝弟弟道:“缄儿,你送姐姐出去,再有两句话,我单独同他说。”下巴朝慕舆知撇了撇。
李姝华拍了拍元颂音的肩膀。她抬头朝姐姐微微一笑。
屋里只剩他们俩,她又垂头看向他腰带,满当当的物件,人一行走,便跟着跳动,其中一柄错金银小刀,嵌蓝宝石,小巧精致,工艺精美无二,叫人不由得喜欢。
慕舆知握住她的手,道:“想说什么?”
元颂音抬起头,朝他笑道:“读了那么些诗,这会儿却想不起一句。”
慕舆知晃了晃她的手,道:“愿飞安得翼,欲济河无梁。妹妹是知道扎我心的。”
她笑着笑着,流下两滴泪来。
“妹妹怎么打算?”
元颂音道:“将来你再打两场胜仗,出将入相,拜侯封王,不是很好么?”
她想起阿宁说王府里的事,众人冲着皇帝的喜爱都抬举他,他的两个哥哥说话行事都能拧出酸汁来。
慕舆知的脸色阴沉下来,道:“那你呢?”
元颂音道:“我在皇帝身边,难道做得不好?”
他一声不吭。
“我记得诗里也有那种,后来再没开的花,再没去的地方,再也……,再也没见上的人……可人生,不就是这样。
她说着说着,眼泪成串往下滴。他伸手温柔地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
只是不接话,过了许久,慕舆知忽道:“那天同你一道策马,真叫人快活。
这一夜过得真快。窗外下起雨。
元颂音道:“该走了。”
慕舆知感觉身体像灌铅一般,腾挪不得,内里血液沸腾滚烫不已。胸口的小蝉却冰凉异常,仿佛在肌肤上凿出一个洞。
元颂音静静看着他走远,身影消失在浓黑的夜里。
李姝华摸摸她的头,安慰道:“别灰心,将来还会遇到更好的。”
元颂音抹了抹眼睛,道:“我已经遇到最好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