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濬凝神细想了想,道:“不骗你,我记得唯一一个还是好多年前跟着陛下在建康修的。”
元颂音撇嘴道:“这不还是皇家的嘛,我就不信,未必别人住不得他修的园子?”
“诶,不是建康王府,那本就是从前南朝皇宫改的,是王府的一处别院轩馆,叫什么……馥芬馆的……”
元颂音转了转眼珠,只觉名字熟悉异常,可死活想不起来,摇摇头道:“看来我果真没福分了。”
萧濬耸耸肩,道:“我家大人都这样,一个倔脾气。”
元颂音听完,扑哧笑出声,见他吐槽起来连家人也不放过,忙道:“你想继续管田之事,或者也还有法子。”
萧濬忙看向她,元颂音只还卖关子,又认真打量他几眼,道:“你这趟辛苦,人晒黑许多,萧夫人该心疼吧?”
萧濬脸一红,道:“不过几天风霜,算什么辛苦。那些乡民天天在地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廷却不能给个交待,真叫人心里难受。”
元颂音心中一动,倒有些刮目相看,悠悠道:“上次你爹既然让你去,总有缘故。将来继续办事,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你爹那头,只管揣摩好再说,不就行了么?”
萧濬愣住,见她面无滞色,便直直望向她的眼睛,看到她长长睫毛投下的阴影。
“你……,一直都是这样么?”
元颂音侧头,抬眼看他,蝴蝶状的阴影从眼上弹开。
“哪样?”
萧濬把手交叉插进袖子里,淡淡道:“就是,不管对谁,为了达到目的,像水一样,可以变形,可以随时妥协……”
元颂音听罢,瞅他一眼,忽觉落日这会儿,天反热起来,身上冒汗。
她能这样对谁,她有父亲么?
元颂音冷笑一声,道:“自然也不必这么着,不是还能去中书省吗?”她垂下眼,接着低声道:“有万无一失的好退路,自然不用。”
萧濬听她说着,似一顿闷雷打在头顶,忙伸手欲拉住她,元颂音退后两步,面带悲戚,许久方又笑笑,与他告辞:“我先回去了。”转身步出司农寺。
谁知没过几日,皇帝翻出了杨崇简的折子,交众人议论。
御史大夫林毓瑾此前已将南下行差所见所闻,一一禀明,虽有矫饰转圜之语,但关节之处,和杨崇简所叙大体一般。
众人讨论后,到底有些眉目,皇帝道:“议了这些时,也该清楚了,南土重新计口授田一事,朕预备立刻做。此事关切民生根本,倘若需要把南土的官员全换一轮,也照换!你们今儿只议如何做,旁的休再提。”
邓攸之道:“臣认为,此事若行,于公于私都有益。只是当初收复南土时,已施行一轮,现在又行,百姓乍一听,无田的不论,那些已安家的,心中难免困惑。只知道朝廷重新丈量土地分配,却未必明白摊地变多而均租减少的益处,反不好推行,空增民怨。”
皇帝点点头,又看向众人。
仍是崔熹趋步上前,几番事体后,元颂音早已对他刮目相看,不由得凝神细听他道来。
“倒也不难。百姓虽冥顽,如果施政安排得当,会减少很多阻力。譬如在农闲时丈量土地重划地界,不影响他们深耕。再在课调月里,布告新的租调金额。既能使他们明白朝廷所行的事,又能在关键时候令他们看到益处,也就不会抱怨频频。再由一地推广至其它郡县,也会容易许多。而朝廷,这一年课税会收得稍晚些,倒不影响其它事体。”
元颂音边记边忖到,果然合情合理,又接地气。
皇帝也点头,微微笑叹:“崔大人果真万事皆通。下次春耕祭祀,你替朕去,如何?”
元颂音伸长脖子低下脑袋憋笑,生怕被人看见。
真是敢挑衅。
崔熹还是不慌不忙的,也笑捋了胡须,道:“臣如何经得起这么大的福气。若派这幅老骨头,也不知,是老臣牵牛耕地,还是牛来耕老臣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元颂音也禁不住,笑出声来。
待平复,正以为此事大定时,忽听得萧觉说话。
“启禀陛下,臣还有一言,南方地界,不比中原,只郡县几里之隔,便民俗大易。从前将宗主都护,改为里长,已颇费工夫。崔大人所言不谬,只是推行起来,未必能完全落实。”
元澈止住笑,道:“你自己说之前改里长难,既然难的都能办成,如今又犹疑什么。”
萧觉又道:“臣并非畏难,只是会稽才出叛乱,继续强推,恐怕各地也会效仿,若结成一气,便成大祸患。到那时,又该如何呢?”
元澈面无表情,没有说话。殿中空气一时凝固。
邓攸之见状,道:“既如崔大人所说,农事之变,还须依照时节,不如现在先定好人和日子,将来就时节之便推行。”
皇帝这才点头,众人又议论过负责此事的官员,以及各级府衙的安排,方才告退。
元澈忽喊住萧觉。元颂音看了一眼皇帝,又瞅着陈缇未动,便拿定主意也留下。
她静静打量萧觉,不知怎么,想起慕舆知的父亲广陵王慕舆轨来。
北伐庆功宴上,中年男子喝多了酒,满脸通红,肉不知从哪堆出来,下巴一团压着胸口,脸颊两团压着下巴。
她不禁想,难道慕舆知也藏着这一面,等老了就会从身体里剥落出来。
眼前的萧觉,看得出年轻时一定十分端正,如今年纪,五官仍一丝不苟,没有偏差,只是沟壑一般的皱纹在脸上蔓延开。
他接过元澈手中递来的杨崇简和诸后生的奏章,随即道:“他们甫才上任,不四处找点事,怎么好抖一抖官威。”
元颂音听罢,吃了一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