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澈低头吹了吹手中的茶碗,白烟忽闪一下又直直升腾。
萧觉道:“既要他们支持朝廷,又要拿他们的地分给别人,不管哪朝哪代,没有这么简单的事。如今谢希逸好不容易摆平会稽的动乱,几位大人还要拱事,才显得自己能干,他们何尝在意别人死活。”
元澈取帕子轻轻擦嘴,然后站起身。
地上有阶,因此萧觉脑袋只到他胸口。他今天穿红色锦绣袍子,颜色像捣烂的鲜椒,把萧觉的脸也映衬得红扑扑。
元颂音手心忽然冒汗,自己走不掉了。
元澈拍拍他肩膀,歪脑袋望向他道:“几门子的话混搅着说,我是什么很好糊弄的冤大头么?”
萧觉吓得退后一步,没有接话。
“你来北边这些年,见惯太平日子,就只当从来如此。”
萧觉又想支棱辩解,又心虚忍不住躬身,像只脖子不断伸缩的警觉的鸡。
“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就替他们和朝廷说话?”
元澈收回手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革带,上面挂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端头的青色渐渐变深,下头已经彻底变成朱赭,金丝勾勒图案,托着几颗细小的紫色和红色宝石。
萧觉清了清嗓,道:“这样的事你在南方、在朝廷里又不是没见过,我不过是替你分忧,难道不大肆渲染就不叫使了法子?”
“噢,是这样?”
萧觉抬头看一眼,又慌忙垂下头,用脚尖胡乱抻了抻毡毯上翘起的线头。
“……这里不比从前王府,朝堂深幽,我如何晓得他们背地同你胡乱嚼什么?他们谋不定事不成,一味叫唤出来,使你心神不宁,就一定是良臣?我辛苦一场,压住事端没叫一塌糊涂,就一点功劳也不算?”
大殿里陷入沉默。元颂音暗暗吃惊。
皇帝忽问:“你到我这里几年了?”
萧觉道:“自戾太子出事,已有二十年。”
元颂音的眼皮跳了跳。
元澈笑笑:“我那时就知道你是贱骨头,我们兄弟同姓,算你占便宜,没被骂三姓家奴。可你装也该装得像点,现在就差被人上书点名道姓骂了,难道你心里不发慌?”
元颂音看着萧觉的两腮似乎抖了抖。皇帝压下堪地的奏章不表,难道是为保全他?
她思路疯狂转动,却想不出答案。
萧觉咚地一声跪到地上。不止是跪,应该说是整个人都趴下去,谦卑得似要和地砖融为一体。
“我……我是问心无愧,真抖一抖,他们难道各个干净?”
元颂音静静看向皇帝,只见他脸上漠然的凉意,静静望着地上还扭动身躯的萧觉,缓缓坐回榻上。
皇帝端起茶碗,还没来得及入口,忽然猛地咳嗽,一时发作起来,仿佛要把胸膛咳破。
元颂音回想骆宾华摇摇欲坠的样子。一霎那间,帝王的身体好似被时间侵蚀,徒剩一具枯骨。环绕他的珠玉冠金线袍,腰间的玉佩依然崭新而耀眼,嵌入白骨当中。
元颂音觉得眼眶生疼,揉了揉眼,咕咚一声,笔滚下地,忙望向陈缇喊道:“叫医官!”
元澈目光如剑锋扫来,皱眉怒叱道:“你怎么在这!”咳嗽倒消停下来。
元颂音背脊发紧。枯骨恢复人形,可时光仍像滴漏,滴答滴答,丝毫不歇。
她望一眼地上的萧觉,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作恶的冲动。
于是平静地捡起笔,又从袖子里抽出文书,道:“今日本还要议龙城的战事,您没提,我不敢走……,只是……只是听萧大人嘴上这么说,我还奇怪呢……”
陈缇正要请求上意,元澈却挥了挥手。
“什么奇怪?”
“往日在宗学……,我与他家公子也同窗过,他这趟随杨大人去江南勘察,尽心尽力的,陛下读奏疏,还夸他写得清晰深刻呢。”
地上的萧觉抬起身子,皱眉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元颂音瞧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困惑,继续道:“等空了召他们父子议论便是,眼下请大夫要紧……”
陈缇忙上前。
元澈飞快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啰嗦极了!”便望向萧觉:“我想起来,叫萧濬的,是你儿子?”
元颂音垂眼忖到,他萧濬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这趟办事又伶俐,杨崇简必定喜欢极了,特意在皇帝面前提过。
萧觉忙点头,道:“犬子顽皮异常没有定性,考试后一直未点官职,得知江南堪地之事便死活央求,臣耐不过,方遣他跟着一路去见识见识。只听说还是一味愚笨,到底没成什么事,白给杨大人添了麻烦,我还愁着如何去赔罪呢。”
不知道是不是元颂音在场,他又换了语调。
元澈冷笑道:“他竟有这份心,还不辞辛劳跑一趟,你怎么倒怪起来了。我瞧他很有出息,后头的事,还要再点他一道去。”
萧觉忙出口谦让婉拒。
元澈道:“他长大成人,总要做番事业,你身为人父,正该提携才是。”
元颂音瞧萧觉一脸吃瘪模样,心中不禁得意。
待萧觉告退,元颂音又张罗医官的事。元澈淡淡看了她一眼,朝陈缇道:“让她自己去罢。”
元颂音忙点点头,退出晨光殿。
萧觉到家,即刻喊来儿子一顿发作。
萧濬听完父亲的话,认为元颂音分明是替自己争取,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辩白。
萧觉呸一声怒道:“那小郡主为何扯到你身上,不过是叫皇帝拿你磋磨我!”
萧濬心中却不以为意,道:“堪地和官制改动,是皇帝心头的两件事,等我办完,不愁将来……您替我谋划,还不知何时才能出头呢。”
萧觉盯了儿子一言,不知他心中什么盘算,没有接话。
萧濬见父亲没有发作,继续道:“再说咱们家在南土牵扯甚广,我在其中,到底便宜……皇帝想什么,父亲即刻不就能知道?”他学元颂音学得理直气壮。
萧觉听完,竟无话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