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凌对她的不在乎是不争的事实,她甚至拿不出底气来反驳别人的冷言冷语。而在外人眼里,桑凌于她也只能称得上是严厉,永远都是那句“妈妈怎么会不爱自己小孩”的话。
面对问题也只能选择沉默。
身旁的座椅拖拽出细微的声响,手背忽然被热源碰了一下,玻璃瓶落在大理石材质的圆桌上。桑璇握住瓶身举到半空,看向那个还没来得及落座的人。
“你怎么老给我这个,我也没那么爱喝。”
顾洵转着小圆桌的转盘,兜了一圈,把那盘油爆虾转到她眼前,“你不爱喝谁爱喝?抱着牛奶瓶子坐楼梯上痛哭的事,又给忘记了?”
“这是情怀!是专一!”桑璇愤愤地端起瓶子喝了一口,牛奶丝滑的口感滑入喉咙,心里的烦闷被一扫而空,“而且,谁为牛奶哭了?明明是那天是——”
情绪中断,后头的话随着牛奶被咽回肚子里。
“是什么?我记得那天是青少年组出成绩,你拿了第一名,作品被少年宫的展览收藏了。”顾洵凑近,“难道是因为这事儿给激动哭了?”
筷子无意识戳着青菜,尽管感受到身旁的目光,桑璇依旧垂眸否认,“我那是开心的,喜极而泣你懂吗?一想到你准备了那么久还是没打败我,我就开心。”
“又皱鼻子了桑璇。”
桑璇无视他的话,自顾自又挑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对于最熟悉她的人,用多少话狡辩搪塞都是没用的,下意识的动作都能被他解读出八百种意思。顾洵这人心眼子比那煤饼的眼都多!
话题中心的人没回应,议论声也逐渐消失。就在服务员端上冬瓜汤时,门帘忽地被拉开,冷风从外吹进来,刚巧拂到正在舀汤的顾洵身上。
“你们想得真好,这回她可是陪小女儿来的。”在大家视野里消失一整晚的江贝依从门口进来,双手抱胸,不屑地哼笑一声,“桑璇在京大两年都没见桑凌来看她,到了凉湖就更加不可能了。”
她像个终于翻身做地主的农民,走到桌边,就算再远也要横着她,“诶,桑璇,你妈是不是不喜欢你啊?”
明明她声音不算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霎时间,餐厅里鸦雀无声,连餐盘碰撞的声音都被压到几乎听不见。
“江贝依是不是疯了?”陈舒陶凑到柯佳耳边轻声说,“她之前不是最怵桑桑了吗?”
桑璇被欺负发生的概率堪比小行星撞地球,再加上身边还有个顾洵在场,她俩完全不需要站出来多费口舌,只需要站在两人身后补刀就行。
柯佳冷哼,“有底气了呗,狐假虎威。”
两人往椅背上一靠,面色不善。
周围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站在那儿舀汤的人毫无直觉似的继续着手里的动作,随后瓷勺碰撞瓷碗,发出的声响令人得以喘息。
“她挑衅你诶。”顾洵把碗往身旁推了推,视线始终停留在对面的人身上,“平时怼我这么狠,怎么这会儿不说话?”
这家餐厅的冬瓜排骨汤炖得异常鲜美,桑璇本是为了敷衍他一下,小酌一口,却没成想倒有些喜欢上了。依依不舍地放下调羹,撩起眼帘。
“我从上小学开始就没被问过这么蠢的问题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也很正常。”
“毕竟。”
“我的思考方式没有停留在幼儿园水平。”
吃饱喝足,桑璇没再管身后胡说八道的江贝依,转头左右打了招呼就独自带着柯佳帮忙带出来的画具往第一天到达时看上的那个采风地点去。
背着画板走下长坡,东歪西拐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地方。凉湖的深秋,除了写生课的学生和画家的造访之外,基本没有其他旅客,街上也比闹市要安静许多。
午后太阳比那日热烈,从屋脊房檐再到小桥流水都被镀上金灿灿的光。河畔的柳树时不时沾上水,凉风拂过,又甩向空中,落下滴滴圆润的水珠。
桑璇沿着围墙边找了个树荫,打开小马扎,支起画架,又跟摆摊似的拿出笔洗和瓷碟。墨水倒入墨蓝色瓷碟,毛笔笔尖舔出浓墨,开始勾勒整张画最难表现的部分。
小时候的柳树总也画不好,经常挨桑凌的骂。直到如今,那个专属于她的画室里还摆着一两百张“残次品”。按照桑凌的批评来看,不是枝条不够柔就是笔锋收笔时没送到位。
撇开母亲这个身份,桑凌的打压式教育对于她来说几乎是一种推动前进的动力。她算起来是个好老师,不溺爱学生,还会鸡蛋里挑骨头。
每次作品被送进画室,得到的也只有一年四季都不变的那句“不够”。桑璇至今还是没搞明白,她口中的“不够”究竟是什么不够,是对她成长速度不满,还是不够爱她。
在桑璇眼里只能是后者,所以做什么都只能换来不够,所以在陈家父母在为孩子能考上京大而喜极而泣时,她的妈妈却在筹备让她出国的事宜。
笔尖一顿,收笔时仍没能送到位,在枝条顶端留下了圆润的墨迹。
宣纸被扯下,桑璇抿抿唇又换上新纸。最好是在这儿画到晚上,画到大家伙儿都休息,画到把她碰见桑凌的概率降低到百分之零点一。
阳光逐渐被昏黄的路灯代替,沿街的商铺也都一一关闭。画完第二幅画,在夜晚的低气温里,桑璇不得不摸出手机来去面对消息。
最新一条是羿天德秘书发来的电子版体检报告,她大致扫了一眼,除了血压和血糖稍稍偏离正轨之外,一切都还算勉强擦着及格线的边缘过去。
第二条是林贺发来的回复,答应了两人的见面时间。
第三条和第四条是一通陌生电话和一条短信。
越过未接来电直接去看信息内容,该逃得到底是逃不掉的,就算为此超过饭店近一个小时,也还是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