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之外，李全静候在门口，岳娘有些焦急，“要不要…”

“等。”李天然只说了这一个字。

他必须有耐心，因为今日的对手之一是梅衔玉，在耐心这两个字上这人几乎难逢敌手。

梅衔玉是世家子弟中一个极特别的存在，提到他就不能绕开梅远山。

江湖执剑人执的是天下武林之剑，可断一切不平事，可掌所有剑客仇，只要执剑人发话，认或不认都要低头。第一个执剑人是陈自知，这是当之无愧的众望所归。陈自知死后执剑人之位空缺多年，再难有人能令整个江湖臣服，直到梅远山出现。

梅远山是陈自知的一个徒孙，早年拜在庐仙剑派门下，论武功才学皆是同辈弟子中的翘楚。三十岁时一人一剑独闯江湖，几年之内便声名鹊起。他能广结天下群雄，除了武功盖世，更重要的一点是：此人待人极为亲和。

无论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他见人都称呼一声兄台。他只要见过你一面，下次再遇时便能准确叫出你的名字，而这些年他所遇江湖人又何止千百。不管什么人找到他办事，即便他办不到，也能牵起一条线，叫人不会无路可寻。这点很是重要，以至于日后推举他为执剑人时，虽不似陈自知那般一呼百应，但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梅远山能成为执剑人还得益于战争，凡遇战粮草辎重都是头等要事，群雄逐鹿的关键一役是天门山之战，先皇当时还是太子，带领大军困于雪山之中，梅远山集结群雄相助援军，护得粮草周全，解了大军燃眉之急，从此江湖迎来了梅远山时代。

这是个长达四十年的跨越，从他举旗高呼的一刻到这面旗帜落下，承载了几代江湖人的记忆。

王朝的旗帜已高高悬挂在城门之上，新君要开万事太平，梅远山合时宜地交出了执剑人的位置。一个人的旗帜落下，一个家族在江湖上屹立而起。

在开枝散叶这件事上也少有人能比过梅远山，他这一生成年子女便有十九人。

梅衔玉非长非嫡，生母不过是一位暖脚婢，在众多子女中实在不算出挑，天道及念，有耐心的人一定会等来机会。

梅远山忽染重病，身体久难痊愈，且每日夜里总是头疼难忍。天下名医共聚梅府，珍宝药材试了无数也不见好转。众医最后拟出一个方子，剑走偏锋，里面有一味药材是麻黄。

麻黄此物有极强的镇痛之力，但服用极易成瘾，所下药量要慎之又慎。梅府中有数十个试药之人，或死或疯，无一挨过。

一筹莫展之时，梅衔玉提出以身试药，他当时言说，自己与父血脉相连，体质也更为相似，是试药的不二人选。父亲福泽深厚，他定能试出合适的药量，如若不能，他也绝不令家族蒙羞，死亦不敢入家祠。

前面的药人最多试过十几次便再难坚持，梅衔玉一共试了三十六次，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但是他成功了。

战斗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难关在试药之后。剧毒成瘾，多少英豪败在此物之下，枕梅香榭中无数眼睛盯着他，以梅府的财力供养一个废人实在算不得什么，诸兄弟皆言定会好生照顾这位孝感动天的手足，至其终老。

梅衔玉每日睁眼便能看到自己桌上摆着麻黄，枕头下、书案旁、甚至在如厕的马桶边也能看见此物。

长久的试药已然让瘾埋在他的骨血之中，屋子里没有镜子，他在水杯中看到自己，从此不许别人再近身伺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人，他从屋子中疯跑出来，将自己埋在大雪中，烛火燎着手臂，刀劈斧凿身上皆是伤痕，梅衔玉没有再碰那东西一次。

半年之后他站在人前，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是那个风度宛然的青年才俊。梅远山第一次在书房召见了这个儿子，并在七十岁寿宴上说：你是最像我的那一个。

整个江湖同时注意到这位孝子，才发现梅衔玉不只武功高强，能力出众，诗词文采竟也不输，一手篆书写得出神入化，近乎完人。

挡在梅衔玉前面的人还有很多，只嫡子就有四位。梅衔玉二十七岁的时候还没有议亲，他本没有资格主张自己的婚事。事情的改变出自于一场艳事，梅家嫡次子死了，死在风月之地，死在一个妓女床上，偌大的一张床，床上共有六个人。

这位嫡子是有妻室的，他的妻子来自神兵谷段氏。最锋利的剑；最轻便的弩；最灵巧的机关只能出自神兵谷。事发之时，这位妻子已然身怀六甲。事情很难看，两边皆骑虎难下。

梅衔玉就是在此时求娶寡嫂，并立誓此生只此一妻，绝不纳妾。在日后的十几年中，梅衔玉不只没有纳妾，连风月之地也不曾进入，江湖皆知与梅衔玉谈事有三不：不去烟花之所；不邀歌姬舞女；不拖至入夜更时。夫妻二人琴瑟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