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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谈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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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寂与慧觉目光一触即分。

“章施主。”慧觉合十微笑,眼神温润如旧。

“法师。”章寂颔首,神色平淡。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日梅林中的偈语,仍在心头萦绕。

苏砚卿将头一道茶汤注入二人杯中,浑然不觉这短暂的寂静下的暗流,兴致勃勃地开口:“今日雪景甚佳,正宜煮茶论道。法师精于佛法,子渊通晓世事,我倒是可以偷师了。”

慧觉捧起茶盏,暖意驱散指尖寒意,却驱不散他话中的机锋:“苏学士此言差矣。老僧看章施主眉间积雪未消,怕是比窗外寒梅更通‘冷’禅。”

章寂指节微紧,抬眼直视慧觉:“法师着相了。心中无雪,眉间何来积雪?”

“妙啊!”苏砚卿抚掌笑道,“不想子渊亦通禅理!”

慧觉不以为忤,反而加深了笑意,将目光转向沸腾的茶铫:“水沸了。二位可知,煮茶何以重‘三沸’?”

他自问自答:“初沸如人年少,气盛而味薄。二沸如当打之年,华彩焕然。这三沸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水老矣,香散矣。凡事过犹不及,执着于火候,反失了茶的真味。”

章寂盯着茶铫中翻滚的泡沫,仿佛看到自己内心被搅动的波澜。

苏砚卿却已笑着提起铫子:“法师又打机锋。要我说,茶香正浓,火候刚好,再煮才是辜负。”

窗外,雪又静静落了下来。

回到章寂借宿的禅房,炭盆驱散了冬夜的寒气,也隔绝了窗外的风雪声。只剩下茶铫中水将沸未沸的轻响,与苏砚卿清朗的嗓音。

“慧觉法师年轻时,并非一开始就入了空门。”苏砚卿为章寂续上热茶,眼中带着对往事的追忆,“他出身江南仕宦之家,少有才名,二十岁便中了进士,点入翰林院。”

这个开头,让章寂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未料到,那位言语平淡、手持扫帚的僧人,竟有如此显赫的过往。

“后来呢?”

“后来?”苏砚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感慨,“官场倾轧,家族牵累,他身陷囹圄,几近绝路。据说在狱中,他万念俱灰,却于某一夜,见窗外月光照亮壁上水痕,恍然惊觉世间种种,不过‘执着’二字。出狱后,他便散了家财,径直入了空门,辗转来到这栖云寺。”

“他倒是决绝。”章寂听完,沉默片刻,给出了评价。这评价很简短,却切中要害。从一个前程似锦的进士,到扫雪烹茶的僧人,这其中的放下与转身,需要的正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决绝。

“是啊,”苏砚卿浑然不知身旁好友心中正掀起何等波澜,兀自感叹,“所以他常说的那句‘积雪压枝低,低头不沾泥’,乃是真正通透之语,是经历过万丈红尘才能淬炼出的智慧。这般人物,”他转头看向章寂,眼中是纯粹的欣赏,“子渊,你觉得如何?”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

章寂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又看见梅林中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原来,那并非慧觉专门为他而作的偈子,而是法师常挂在嘴边的智慧。但偏偏在那时那地,精准地击中了他。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点化”?

“确有智慧。”他最终抬起眼,声音平静无波。

窗外,雪下得越发紧了,绵密的雪幕将天地连成一片。

苏砚卿放下茶杯,听着窗外愈发呼啸的风雪声,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这雪看来是留客,也是逐客了。子渊,我得回去了,母亲在时,最不喜我因故晚归。”

他语气平静自然,将“回家”的理由归于对母亲的怀念,既合乎孝道,又显得情真意切。

章寂也站起身,没有出言挽留,只道:“雪大路滑,当心。”

“放心,寺门到山脚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苏砚卿系好厚厚的裘氅,戴上风帽,走到门口,又回头笑道,“这炭火且留着,夜里能暖和一些。待雪霁天晴,我再来寻你论完今日未竟之题。”

章寂将他送至禅院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提着灯笼,一步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昏黄的光晕在雪幕里艰难地撑开一小片温暖,渐行渐远,最终被吞没。

他独自在门口立了片刻,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才转身回到禅房。

屋内,炭火依旧燃着,对面那张蒲团上却已空无一人,只余杯中的残茶尚存一丝余温。方才还充盈着谈笑与暖意的空间,因一人的离去,瞬间显得空阔而寂静。唯有苏砚卿坐过的地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松墨气息。

章寂走到窗边,看着自己在玻璃上模糊的倒影,以及窗外那片吞噬了光线的、无尽的黑夜与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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