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正席卷,黑夜空无一人。
我孑然独行。
风暴漫漫,雪深及膝。
可我本就来自夜色……
虚空漫无边际。看不见近处的道路,看不见远处的光亮,看不见自己的手脚,看不见任何参照。过去,现在和未来,正在漂游还是沉落,正在静止还是运动,怎么想,都可以。虚空漫无边际。
天使只好在心里安静默想。
又有点想念雪落在脸上的凉意。
……雪?
那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
一点一点伸出手,似有若无地,天使认为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但的确什么也看不见。又什么也摸不着。
……什么来着?
雪?
红帽子。
……
什么?
天使有点迷茫,因为自己莫名其妙地,就想到些奇怪的‘东西’。奇怪地,忽然出现。忽然出现这样的“想”。
……想什么?
……
雪。
雪。
凉的。尖的。厚的。
金色。
什么?!
天使惊讶地更加仔细努力地转头,看四周,感受什么,寻找什么。
治疗房里,自然光线充足,专科医生聚集如会诊,仪器药物齐备,为了一个年轻的,肩膀存在不严重外伤的男孩。
“先生,您看,病人可见眼球活动,伴随皱眉,是有反应的,这不是昏迷。”医生看钟先生说,说完又实包握上男孩的左手腕,缓慢规律握压,观察反应。
男孩皱着的眉先是微挑,然后缓慢松平。
医生停止握压。
男孩逐渐,很缓慢地,又皱了眉。
医生轻微示意对侧医生。
男孩的右手带着小臂就被抬起。
医生压着男孩的小臂——曲折至手近肩膀——松手——
手臂就向身体右侧枕头表面摊去。
“疼痛。”左边的医生看又说。
右边医生缓慢掐住男孩右手拇指指甲下方。
虚空中,天使正苦于找不到什么,忽然就感到——不知道哪里,传来奇怪的感觉。
沉沉的,尖尖的。
天使十分奇怪惊讶地四处观望。
床上,男孩右边眉毛挑起,嘴唇微微张动。只有几秒钟。
钟先生看着,上身瞬间微略倾俯,嘴唇有一瞬似乎想说点什么。
“您当然可以尝试唤醒。”资深的医生感到身边年轻人的焦急动作,不由带了点笑意,又说:“如果能再给病人吃点什么。”
钟先生取设备发信息,又到床右边,抬起小孩子的手,看了看掐痕,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只是又看已经十六个小时没有醒来的人再次尝试:“维汀……”
“近一点,先生。”左边资深的老医生看着隔了一片海洋呼唤的年轻人,带着某种善意的近乎慈祥的眼神,给出小建议。然后被身后的学生咬牙悄悄拽了拽褂子。
“咚咚……”
午餐过来了。
“你去。”老医生朝后向学生挥手。
虚空中,困惑的天使就忽然又感到了奇怪的震动,十分轻微,但离得近。就很近地,围成了半个小圈,从一边,弯曲着到另一边。
嗯?
这又是,什么?
“嗯……”男孩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极其短促。
然后似乎是灵活的眼球带着笨重的头,往右——眼球可见偏右,头看不出。
但右边耳朵距离枕头,可见近了一点。
虚空中,小天使觉得嗡嗡的震动十分奇怪又有点好玩,就带上了点新奇地感受着。
男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可爱地轻笑了笑。
一位先生瞬间咬牙红了眼睛。
又不自控低头闭上眼睛。
我们不知道他的更多感受。只是,他看起来很痛苦。
“先生,情况是乐观的,如果病人能进食,一切只会更好。”医生只是表示。
钟先生再次不显露情绪,站起身,看了会儿医生手里的餐盘,在软蛋糕和牛奶之间选择了用汤匙舀了点牛奶,接着慢慢调高疗养床靠背,尝试给维汀喝一些。
资深老医生似乎微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是。
然后没有说话。
牛奶很快顺着男孩的嘴角尽数流下。尽管钟先生衬着棉巾尝试三次。
“好的,先生,已经足够了。”老医生说。
“在神经系统检查得出结果前,您可以跟我说说关于病人生活近来发生的事,有需要的话,您可以借助——‘换位思考’。”老医生看着年轻人给病人安置,就示意其余的医生们离开,又说,同时掏出一个小本子,为了记点什么。
虚空就又恢复成虚空了。
天使有点期待地,聚精会神地,等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但,没有什么了。
远去了?去了……哪里。
虚空漫无边际。
近处的道路,远处的光亮,自己的手脚,任何参照。过去,现在和未来。
虚空漫无边际。
太安静了。
能不能,有一点,“看到的别的”?
能不能,有一点,“感到的别的”?
什么都可以。
不要让我……
……
我孑然独行。
雪就淹上来了。很快,带来寒冷,凛冽,刺骨,磨难,割花你的脸,削去你的头发,插入你的心脏,击碎你的灵魂!
“嗯……嗯……!”
不……不……!
不……!
空无一人,为什么要呼救?
有的……有的……
红帽子……
红色的,就在——
!
在哪?
哪?
呵哈哈……在哪?
……有一个……独角兽。
哦?
那么你要离开?
这里安安稳稳,只是安静了点,你在这里,什么事也不会有。
你要……
独角兽是什么?
……它可以带我飞出去。
它在哪?
……
你又这样,做无聊的事。它在哪里?
它会来的。
会?
会。
那么……祝你好运。
严寒刺骨,身体都冻僵了。
天使没有声音地疼哭了。
只是久久地看着虚空。
独角兽。你快一点来……
快一点。
带来色彩,温度,还有香味。
还有什么。都带来。我要抱着它们。然后幸福地离开痛苦,寂寞,寒冷。
我会给你唱歌。我会告诉你我的伪装。
和惧怕。
和渴望。
你是我的好朋友。
小孩子苍白的嘴唇张着,不停地抖动着,喘息着,似乎迫切想要诉说什么,眼泪就不要命地落,皱着眉头无比痛苦地挤出声音,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身体的就要冻成冰了。
钟先生中止了一切治疗,抱着维汀,觉得是这个医院的治疗房里温度过低,冻坏了他的小家伙,于是当得知这里使用的是“适用于精神疗愈”的总控空调,什么也没说就带着宝贝离开了。
当然,前提是,那位资深的老医生给出了第二个建议:对于你喜欢的人,你可以更喜欢一点。这句话要加省略号。
原话如上。
至于年轻人怎样理解——
不小心打翻的颜料倒在了画布上,恰好成为了艺术。精神类同。怎么能有精确应当的方向?
钟致抱着维汀在上午十一点回到赫威斯逊。
小孩子想要的烤梨还在烤箱里闷着,闷得有点过软,像果泥了。正好。但愿。
冰冻濒死之际。天使开始感到香味。
香味……很好的。竟然,带着热的温度!
室温被提到了二十七度。湿度同样超出标准偏高,尽管不多。
“嗯唔……”男孩忽然皱眉。
好疼!
天使在虚无中瞬间感到格外的疼。
独角兽我在这!
天使莫名地就感受到,是他的最可爱的好朋友来了,就想要大声呼唤一下,尽管茫然无向。
“啊……唔……”男孩被迫进行了吞咽。
……嗯?
天使开始感到,香的热的,正在往什么方向去——
“啪……”
!
“嗯……”男孩再次紧皱眉。
天使懵神低头看虚空,感到了疼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