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代史官记载,帝即位,改元为景和。
景和四年,太子苏衡照出生,帝尤为喜爱,为其大赦天下,出言凡是在监牢者,不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可以给从良的机会,但再犯下滔天恶行,绝不姑息。
帝王的起居注由起居郎、起居舍人专门的史官进行编撰,皇帝不可查看,去随意修改其中的言行恶事,以防止后世起疑真实性,他们随行在官家左右,一左一右记下官家的一言一行,供后世瞻仰。
在起居注,记下了帝王对幼子的偏爱,也可从中看出他慈父的一面,对于惟一的幼子,这位崇尚武力的帝王,偶尔也让百官颇为大惊失色,不止一次在朝堂上赞誉太子,偏心到想让位给太子。
太上皇对此说不得话,为了对谁对谁行礼的问题,皇帝又是君父,但爹不能对儿子行礼,他们很少见面。
然而太子尚出生一载,话都说不清楚,就由官家钟爱,真把皇位当儿戏,朝臣无不上书,止去官家的提议,无不怕当场给让位了。
只要有太子在,朝臣紧盯着,生怕官家夸着夸着就什么都给了,皇位也不要了,直接送。
朝臣劝诫不到皇帝,见规劝不动,有的直接找到了皇后,想让她多劝劝,别让官家再如此发言。
公良静罗觉得这事就不是她能办到的,偏偏他们又信得过她,顶着官员们的信任,她看了看坐在地上玩枕头的儿子,学会站起来走路了,就不多睡,每日一个人用手拖拉着枕头,走走停停,呆头呆脑的。
这会就是不走了,坐在地板上拿枕头砸,说是砸也没多少力气,软绵绵的,就抓着枕头直直看着前方。
两三位内侍见着了,都在夸太子。
这怎么看都看不出来能是他所说的“千古一帝”,但凡是多长大几岁呢,至少也得是话都学会说好了,这样要多夸得天花乱坠地,都不会让她心里直发虚。
可这是她生的,夸了也就夸了吧。
殿内临近窗口的坐榻,官家侧躺着,他要步近而立之年了,身上的朱色长袍经过年纪的渐长,两者相互配合,显得人出类拔萃,肩臂衣身,腰间的腰封松散地扎起来。
他知道有人走近了,也知道这位是何人,睁开眼眸的那刻,眼里万千风华。
他看着她,也偏眸去看了还在地上玩耍的孩子。
公良静罗道:“以后政儿给我带吧,你就别把他带在身边了,他是还小,也用不着你时时刻刻带着。”
政儿是他们儿子的爱称,真正的字要过几载给他取好。
没生政儿前,她原先给他提过选秀,又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她还没给他生过孩子,还不如趁早说了。
他不答应,这事也就不再提到了。
她生了政儿后,他自己带到要理政和召见大臣的宫殿,亲自抚养,夜里再把他带回来。
听着了话,苏奇略出言道:“他们多嘴,我命中只容我有一子,我不爱他,还能去爱谁。”
他看着孩子,转瞬之间,就想到了还不像这时候学会好好走路,在批阅奏折时,平时就让他一个人玩,就不知孩子何时到了他腿边,靠着腿要睡着了。
等他低头发现,哑然失笑。
这往下看,只会看到孩子的脑袋,炸毛般的头发,细细的软软的,小小的人要靠着他都没被早发现得到,他随手就给捞起来了,轻摸着孩子的头,哄好了让睡在他怀里。
苏奇略越想越会怜爱幼子,看着幼子腿脚不软了走路不会磕磕绊绊,幼子做的所有事,都教他怜惜。
这才使他想到,不用长大了想当官家,他直接当面送了都行。
公良静罗劝不动,见苏奇略是真的很爱她生的孩子,心中难以言喻到说出是何种的感情。
她也就不再管了,反正是她孩子得到的。
日子一日日过下去。
这日,支忠踏进御书房,向皇帝说完了要禀告的政务,在要退下时,发现衣袖有被人拉扯。
他没走动怀疑地看过去,和太子大眼对小眼。
偏生太子一双眼睛睁着,仰头看人是很无害的样子。
这景象滑稽,他感觉到有像一只狗被螃蟹给夹住了。
太子是无害了,他还能被害。
“太子殿下……”早年跟随的大臣都得到了重用,支忠身为太仆、怀化中郎将,可不敢自己从太子手里扯出来衣袖边,要是拉扯出来了,太子不放手滑溜溜倒在地上了,得被外边的侍卫进来乱棍子打出去,“臣要走了,放开臣吧?”
守在殿外的侍卫,都是神策营的弟兄,个个都是打手,他们官家是不说什么,旁的大臣尚可有命拿,但这几个是真会把他往死里打,打趴下了还会多踩几脚。
这就是结交兄弟的下场,连挨揍都要比旁人都要多。
太子摇摇头,吐字清楚了:“不、不。”
不是,摇头说不是几个意思啊。
支忠只能求助到他们的官家了,而官家抬头看到了,立刻道:“把太子抱过来。”
支忠快速地抱起太子,把太子送到他亲生父亲手上。
支忠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只要被召见的大臣,他们说完了话,太子处于好奇的时候,都会蹦跶到他们身边,然后拉住他们的衣袖或者是腰下的下摆。
这时,他们说完了话,一扭头就看到了表情单纯又无害的太子。
他们全都:“……?”
要官家不在,他们还可以逗着玩,欺负太子还小。
也就是太子小还能欺负了,大的太子哪里能被欺负到。
但官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敢逗他儿子,欺负太子还小,就等着发配外地,回故乡种田捕鱼去吧。
好在太子过了看人好奇的时候,都不会拉扯衣袖了。
会说完整的话了,不是那么几句,抑或简单的话,两岁过后就越来越像官家了,完全朝官家做人的行事风格上去了。
他们就看到了官家心情总是不好,原因很简单,太子像他后,不像很小的时候,总能被搭理。
这事于在他左右的起居郎、起居舍人瞧得明明白白。
太子在功臣宴上,不在官家身边了,跑到底下的大臣那儿去了,跟他们一道用膳。
一只手出现拿走了他想要吃的冰糕,支忠一转身便看到了太子,他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太子也不只留在他身边,都去待在别的大臣身边了。
大臣也不言语,有的给太子让很多的位置。
一去看官家,果然在喝闷酒,他自个的亲儿子都跑走了。
支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官家不吃,就看太子吃,觉得幼子生得幼弱,都是忍不住摸着他的头。
这经常这样摸头,太子就是再不大的年纪都要跑了。
他都想为太子说话了,太子被摸秃头了怎么办,以后太子长不出头发了怪谁。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的,一说就怕官家给他拉到战场上当碳灰。
苏奇略打着微服私访的名义,远离了史官,有去了一次楚地。
他去见了还活着的大哥。
在楚地,还有楚王府,他不能出楚地,但日子不会过得太差,他的那些子女侍妾都在。
他再见到大哥,对方都没料到他会前来,眸中盛有许多难以说出的情绪,再次相见,都没有多说什么。
再无那时谋反,失败后直接逼问皇帝的太子,与自己兄弟反目成仇的太子。
大哥沉默地邀他入座,想了很久,才说出:“我是该恭贺你?我想你也不会要我的恭贺,你还是赢了的。”
“不是么,陛下?”
“三弟死了就死了,你还把四弟也一块弄死了。”
这三弟哪里都做不得人,他看着就烦,死了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