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过,舅舅小时候读书成绩很好的。
陆时川从前不懂,一直很想问他,成绩那么好,为什么不继续读了呢?
后来母亲病了以后,陆时川就不再有这样的念头了。
毕竟,他自己也曾无数次想过放弃读书。
陆时川:“舅,你吃过饭了吗?”
舅舅点头:“吃过了。”
但他肚子发出的声音出卖了他。
男人满脸歉意地笑笑:“哎呀,这么快就消化完了。”
陆时川从书包里掏出几块小面包递给舅舅。
深白时空糕点房的面包打烊前没卖完就会一律销毁,老板心善,每次都趁着没人偷偷拿给陆时川,嚷嚷着别给他浪费了。陆时川感激老板这份好意。
“舅,我又找了两份兼职,之后可能医院就来得少了,妈妈这边还得拜托你。”
舅舅关切地看着他:“你妈妈这边自然不用担心,但是,你身体受得住吗?学习会不会耽误?”
陆时川盯着舅舅,片刻才摇摇头。
“没事,帮我同学补课做家教呢,我们学校最不缺就是有钱的学渣。”
看外甥语气这样轻松,舅舅也笑笑,没再说什么。
麻绳净挑细处断。
可陆时川从没问过父亲为什么要离开他们。
从没问过舅舅为什么不去读大学。
正如现在,他也不曾开口对舅舅提起黄毛和高利贷的事。
在护士过来帮母亲换点滴瓶后,他给母亲掖实被角,蜷坐在一旁陪护的小床上。
手机还剩一格电,拿出来插上充电。
他习惯性地点开陈小山的聊天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关掉。
聊天界面最顶上,是一小时前和河琮的好友通过验证信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后,又突然亮了起来。
河琮那张扬的动漫头像旁边一个红点。
河琮:陆时川,你回家了没?
陆时川本来不想回复。
但是联想到分别时河琮那醉眼迷离的模样,还是拿起手机。
陆时川:回了。
河琮发来一串语音。
陆时川想也没想就长按转文字。
河琮的普通话说得语无伦次,他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河琮在跟他抱怨。
“刚刚上厕所,裤子没脱到底摔了一跤,头撞马桶上了,好他妈痛啊陆时川。”
看来他也已经到家了。
陆时川心头稍稍松了口气,但没回复。
河琮压根不在意他回不回复,语音条噼里啪啦朝脸砸,条条都是59秒的长语音。
如果是平时陆时川早就直接把手机丢一边理都不理了,但这会儿陆时川也不困,与其躺在床上听着母亲的呼吸声干瞪眼,不如看看河琮的消息打发打发时间。
挨个长按转文字,发现有些还看不懂,只能塞上耳机。
陆时川很快就后悔了自己的这一决定。河琮说的都是些胡言乱语的废话,什么发现自家浴缸里的橡皮小鸭子少了一只,建议陆时川来应聘顶上这个位置啊,什么今夜风高月黑,正是适合调情天啊,乱七八糟,还带着点拖长了腔调的软糯呢喃。
末了,河琮问陆时川:你什么时候来给我补课啊?
河琮就是那个有钱的学渣。
只不过他压根就不读书。他在南城另一家私立中学,家里早就安排好了拿到毕业证就出国,他平时在学校就是玩儿。如果陈小山知道了,大概会觉得纨绔子弟四个字更像是说的他。
也不知道怎么的,今晚在深白时空喝着喝着就缠上了陆时川,臂弯挂在陆时川的脖颈上,一个劲地嚷嚷:“陆时川,你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你是爱德华,我是金,我们就是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嗝,玉男也行。”
陆时川脸冷得可怕,正当他准备把人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同事小声嘀咕“这不是老板的弟弟吗”,陆时川欲伸不伸的手就默默收回去了。
老板今天其实不在,陆时川给他发了消息,老板拜托他帮忙送弟弟回家。陆时川也只能答应。
河琮喝醉酒除了话多点,大部分时间还是很乖的,但架不住他话实在太多了。这一路从嘟囔金童玉女一直嘟囔到要陆时川给他补课。如果是平时,陆时川肯定不会当回事,但河琮说这话的表情又难得的清醒,让陆时川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戴上耳机,又播放一遍河琮发的最后一条语音:
“陆时川,你什么时候来给我补课啊?一节一千块钱,你值这个价,我没开玩笑。”
反复播放了十几遍,河琮那略带沙哑的声音一遍一遍响在耳畔,像蚂蚁的脚在心里不住地挠。
这个周末还要去新联系的饭店打工,而下周也马上就是段考了。
陆时川最后也只是回复:等你酒醒了再说吧,晚安。
河琮那边安静了几分钟,竟也规规矩矩地发来一句:晚安,在梦里见吧。
在梦里见吧。
这话让陆时川看得一瞬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