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雅风手中的绣绷落地，她踉跄着奔过来，扑进庄嬷嬷怀中，如同溺水之人抱住浮木：“嬢嬢！”
嬢嬢是张雅风幼时对庄嬷嬷的称呼，十年了，如今再听，恍如隔世。
庄嬷嬷抱住怀中颤抖的身子，老泪纵横：“大小姐，你没事啊，你没事啊……这么多年，你怎么不来找老婆子我呀！我以为你……”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消失。
善莺在一旁悄悄抹泪，待两人情绪稍缓，才轻声道：“嬷嬷莫怪，姐姐他们隐藏身份是为了刺杀晋王，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找到机会。”
庄嬷嬷捧着张雅风的脸，仔细端详，十年光阴，大小姐眼角已有了细纹，面色也不似从前红润，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温柔。
“前几日星雀过来请我，说是有个人需要见见。”善莺继续解释，“我见到姐姐时，激动得不亚于您呢，差点晕了过去。”
“星雀？”庄嬷嬷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张雅风拭去眼泪，挽着庄嬷嬷往院里走：“多亏了护国公，若非他，只怕我们至今还躲在兴城，父亲的冤屈也不知何时能洗刷。”
进了院子，庄嬷嬷才看清这宅子的格局，三进院落，亭台水榭，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几个丫鬟仆妇正在打扫庭院，见她们进来，皆垂首行礼。
正厅布置得简洁大方，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多宝阁上摆着些瓷器和书籍，庄嬷嬷越看越疑惑，这宅子气派不小，绝非寻常人家。
“嬷嬷，这里是护国公府的南院。”张雅风亲自斟茶，送到庄嬷嬷手中。
“护国公府？”庄嬷嬷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嬷嬷放心，待我事成，一定为张家平反。”程大娘子说这话时的神情，庄嬷嬷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她只当是安慰，如今想来，那位年纪轻轻的大娘子，怕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她心中复杂，既感激程大娘子为张家伸冤，又担忧大小姐的处境，她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大小姐，你可知道，护国公已经娶亲了。”
张雅风点点头，神色平静：“我知道，妹妹都跟我说了。”
“那你还住在这里……”庄嬷嬷欲言又止。
“嬷嬷是怕我名不正言不顺？”张雅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您放心，我住在这里，是护国公的安排，我不能以原本的身份示人，他会给我安排一个新身份，让我和庭深先住在南院，庭深养好伤以后我们再离开。”
“庭深？”庄嬷嬷疑惑。
正说着，内室传来一声轻咳，接着是男子的声音：“雅风，有客人吗？”
张雅风忙起身：“你等等。”她对庄嬷嬷道，“嬷嬷稍坐，我去去就来。”
看着张雅风匆匆进内室的背影，庄嬷嬷心中疑窦丛生，方才那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可大小姐明明还是未婚姑娘的打扮，内室怎会有男子？
善莺看出庄嬷嬷的疑惑，压低声音解释：“里面是张庭深，父亲曾经的护卫，当年姐姐投河，是他拼命救下，之后两人便假扮夫妻藏在兴城，这些年相依为命，早就把对方当做此生伴侣了。”
庄嬷嬷怔了怔，随即长长舒了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不是不震惊，可更多的是欣慰。，小姐还活着，身边还有个肯为她拼命的男子，这比什么都强。
约莫一盏茶工夫，张雅风从内室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男子约莫三十岁，面容刚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看着有些吓人，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脸色有些苍白，可眼神清亮，身姿挺拔。
“嬷嬷，这是庭深。”张雅风介绍道，脸上不自觉泛起红晕。
张庭深拱手行礼：“晚辈见过嬷嬷，常听雅风提起您，说您待她如亲生。”
庄嬷嬷忙起身还礼，仔细打量着眼前人，虽不及傅承越那般俊朗贵气，可眉宇间自有一股正气，看大小姐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她活了大半辈子，识人无数，一眼便知这是个可靠之人。
“你的伤……”庄嬷嬷关切地问。
“刺杀晋王余党时受伤的，不碍事。”张庭深语气轻松，没有说因为夜闯护国公府受了更重的伤，“护国公请了太医来看，说再养一个月就能痊愈。”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庄嬷嬷得知张雅风这些年在兴城开了间绣庄，靠刺绣为生，张庭深则做了兴城守军教头，收集晋王罪证，日子清苦，可两人相互扶持，倒也踏实。
“如今父亲冤屈已雪，我们还是想回兴城去，嬷嬷可愿意和我们一起？”张雅风说着，眼中泛起泪光，“我和庭深商量好了，等宅子收拾妥当，便成亲，我们一定会把你当做亲生母亲尊养。”
庄嬷嬷握住两人的手，泪如雨下：“好，好……老爷夫人知道了定会欣慰的。”
“我这个老婆子年纪大了，去了给你们添麻烦，如今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也置了一点产业，看见你无视我就放心了，后日就要家去了。”
夕阳西斜时，庄嬷嬷起身告辞，张雅风送她到门口，依依不舍。
“嬷嬷，过几日我再去瞧您。”张雅风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荷包，“这是我绣的，您带着。”
荷包上绣着松鹤延年图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庄嬷嬷接过，紧紧攥在手中：“大小姐，你好好的，嬷嬷就放心了。”
马车缓缓驶离杨柳胡同，庄嬷嬷回头望去，见张雅风还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心里虽然不舍，却替她由衷的高兴，心里盘算着这次要在帝京多住些日子，也找个机会她要去见见程大娘子，好好谢谢她。
十来年了，张家的案子也没平反得了，可就是程大娘子向她承诺后没多久就成了，这里面没有这位大娘子推波助澜，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