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深沉,鎏金铜灯悬在妆台上方,暖黄光晕泼洒在紫檀木镜上,映出程映鸯素净的眉眼。
她正握着象牙梳,一下下梳理着乌润如瀑的长发,发梢掠过肩头,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身后传来布履轻响,不用回头,程映鸯也知道是傅承越。
浴后的水汽还萦绕在他周身,混着男子惯用的松烟墨香,那是她从前最是贪恋的气息。
手腕忽然一暖,傅承越的手掌覆了上来,指腹带着薄茧,却动作轻柔地抽走她手中的梳子。
“我来。”他嗓音低沉,染着沐浴后的慵懒,另一只手顺势落在她肩头,力道适中地捏按着。
成婚三载,傅承越素来待她体贴,这般替她梳发揉肩的光景,从前在国公府的夜里再寻常不过。
往日里,她被他这般触碰,耳尖早该烧得滚烫,连脊背都要绷得发软,垂眸时眼底藏着的羞赧,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
可今日,程映鸯只觉得肩头的力道重得硌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南院那人像根细针扎在她心头,那是傅承越的前未婚妻,是当年只差一步就能入主国公府的人,是帝京中人人都知晓的傅承越年少时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而且是她千方百计模仿的人。
傅承越说绝无纳妾之意,话里话外满是坦荡,可程映鸯偏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既无旁的心思,为何要将人安置在府中?
偌大的帝京,难道还寻不到一处安置故人的地方,非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提醒她,她不过是后来者?
若是说开了,也没什么,偏偏还瞒着她,还瞒了这么久。
肩头的暖意愈发让她心烦,程映鸯猛地抽回手,避开他的触碰。
“国公爷,我今日身子不适,早些安置吧。”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动作干脆地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绫寝衣,径直走向内室的拔步床,掀被躺下,脊背挺得笔直,连个侧脸都不肯给他。
傅承越握着梳子的手僵在半空,镜中还映着她清冷的背影,方才那点温情脉脉瞬间土崩瓦解。
他眉头微蹙,心头涌上几分茫然,今日的程映鸯,实在太过反常。
晚上用膳时便沉默寡言,他给她夹她爱吃的蟹粉蒸饺,她也只是淡淡应了声,动筷的次数寥寥无几。
一晚上她也总隔着他,眼神躲闪,不肯与他对视。
是因为南院的人?傅承越思忖着,他明明说得那般清楚,此生绝不纳妾,不过是故人之女,他念及旧情给个容身之处,并无半分逾矩,难道她还在计较这个?
正琢磨着,又想起白日里听闻的风声,程映鸯的父亲程淮递了致仕折子,递折后便闭门谢客,京中流言四起,有人说程大人是遭人构陷,也有人说他是自请归田避祸,她许是因为这个不好受。
傅承越放下梳子,缓步走到床边,褪去外袍掀开被子躺下。
床榻宽敞,两人之间却隔着不小的距离,程映鸯的背影单薄又冷硬,像块捂不热的寒玉。
他望着那抹背影,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知道你担心岳父的事情,你放心,我悄悄请了张太医每日去程府瞧着,岳父已无大碍,脸上瞧着没什么事了,就是心里郁结难解,不如咱们明晚过去一趟,陪他说说话?”
他自认想得周全,换作从前,程映鸯定然会转过身,可今日,等来的却是她更冷的话语。
“不劳烦国公爷,我过几日自己回去就是了。”
声音没有半分温度,连带着语气里的客气。
傅承越盯着她的后背,喉结动了动,半日都没再出声,他满心的安抚,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无力又憋闷。
他素来是朝堂上杀伐果断的护国公,论行军打仗朝堂谋略,无人能及,可偏偏在哄人这件事上,笨拙得像个稚子。
程映鸯背对着他,耳尖却竖着,等了许久都没等来他的再一句话,心口的闷气更甚。
她咬着唇,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她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可面对傅承越的前未婚妻,面对他这般“理所当然”的安置,她做不到毫不在意。
帐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漏声,滴答,滴答,敲得人心头发慌。
傅承越侧过身,看着她僵直的肩线,想伸手去抱她,却又怕惹她更生气,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他低声道:“身子不适便好生歇息,若是夜里难受,记得唤我。”
程映鸯没应声,只将身子往床里挪了挪,离他更远了些。
她能听出他语气里的无奈,可心里的那股酸涩与委屈,半点都没消减。
傅承越见她这般,也没再强求,只静静躺着,目光落在帐顶的缠枝莲纹上,满心烦躁,从前锦帐春暖,两人依偎着说些家常,暖意融融,可今日同床共枕,却如同隔着千重山万重水。
天刚蒙蒙亮,天际染着一抹淡青,镇国公府的正院还浸在晨雾里。
傅承越起身时动作极轻,玄色朝服由丫鬟悄声捧着,他侧目看向床榻,帐幔低垂,映出程映鸯蜷缩的轮廓。
他昨夜便知她没睡安稳,此刻听着帐内匀净刻意的呼吸声,便清楚她是装睡。
往日里他上朝,她纵是贪睡,也会迷迷糊糊抓着他的衣袖叮嘱两句早去早回,今日这般刻意疏离,倒让他心口又添了几分憋闷。
他抬手止住要上前伺候梳洗的丫鬟,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没醒,不必惊动,好生守着便是。”
说罢,他最后看了眼帐幔,终究没再多言,转身踏着晨露去了前院。
脚步声远去,帐内的程映鸯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的流云暗纹,眼底没半分睡意。
她何尝不知傅承越的体贴,可一想到南院的张大娘子,想到昨夜两人同床异梦,那份暖意便又凉了下去。
这般僵着躺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丫鬟们轻悄的走动声,程映鸯才掀被起身。
奉珠捧着梳洗用具进来时,见她面色淡淡,便知昨夜定然没歇好,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替她理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