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梳划过乌发,梳成端庄的垂鬟分肖髻,只簪了两支绿松石鎏金缠枝簪,褪去了往日的娇俏,添了几分清冷。
妆刚梳好,大丫鬟景明便快步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愤和急切,凑到程映鸯耳边回话:“夫人,南院的底细都打听清了,只有两三个小丫头伺候,我已经跟那边递了话,您要是想会会她只管吩咐,咱们带些人过去,保准把她体面的赶出去,省得占着咱们国公府的地!”
景明素来护主,早把南院那女人当成了攀附国公爷的外室,一心想着替程映鸯出头。
可程映鸯闻言,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抿了口温水,语气没什么波澜:“不去了。”
景明一愣,满脸不解:“夫人?这怎能不去?留着她在府里,终究是个隐患啊!”
“国公爷说了无纳妾之意,既如此咱们便别为难人。”程映鸯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话虽这般说,心里却依旧堵得慌。
她不是不介怀,只是不愿落个善妒的名声,更不愿在傅承越面前,显得自己这般在乎,这般没底气。
吩咐景明下去后,程映鸯便让管事备车,“去程府,不必通报国公爷那边。”
她实在不愿再留在府中,面对空落落的正院,面对那座如鲠在喉的南院,倒不如回程府看看,好歹能寻几分清净。
程府的门庭比往日萧条了些,程淮递了致仕折子后,府中便少了往日的门庭若市。
见到程淮时,程映鸯心头猛地一酸。不过月余未见,往日里丰神俊朗的父亲,脸上敷着厚重的纱布,鬓角竟白了大半,连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些,眼底是化不开的郁色。
从前她对这个常年缺位的父亲满心怨恨,怨他心中只有程家,丝毫不关心儿女,自私自利,可上次他挺身而出,以半生仕途为代价护住她周全,也间接的保护了程澜燕,也许他并不是不将儿女放在心上,如今再多怨恨,也都化作了心口的酸涩。
父女俩对坐着,半晌都没话,程映鸯终是先开了口,声音放柔:“父亲,您身子要紧,莫要多想,好生休养便是。”
程淮点点头,看着她眼底的关切,浑浊的眼中闪过几分愧疚,只沉沉应了句:“我晓得,你在国公府,莫要受委屈。”
寥寥数语,便已是父女间最亲近的寒暄,程映鸯没再多说,只又叮嘱了两句让他按时服药,便起身去后院探望程老夫人。
程老夫人本就年迈,又咳了一冬天,身子愈发孱弱,正靠在软榻上歇息,二伯母齐氏守在一旁伺候汤药。
见程映鸯来,齐氏连忙笑着起身相迎,语气热络:“可算把你盼来了,老夫人这几日还总念叨你呢。”
几句寒暄过后,齐氏便说起府中琐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开春后便打算把芳莺打发出嫁了,终究是庶女,咱们给备上副像样的嫁妆,也算仁至义尽。倒是纪知,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婚事可万万马虎不得,得寻个家世门第相当的,才能助他一把。”
程映鸯心中清明,程家如今势微,全靠程纪知撑着,他的婚事确实是重中之重,半点不能含糊。
齐氏见状,便顺势开口:“映鸯啊,你在国公府见多识广,京中名门闺秀你也认得不少,这事便劳烦你多费心,帮纪知相看相看?”
“二伯母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程映鸯爽快应下,程纪知是她兄长,这点忙,她自然不会推辞。
正说着,院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老夫人,二夫人,大小姐,大姑爷来了。”
齐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花,打趣道:“哎哟,真是年轻情热,这才半日不见,便追着过来了,可见国公爷对你是真真的疼惜。”
这话像根荆棘轻轻扎了程映鸯一下,她面上扯出一抹假意的赔笑,心里却满是别扭。
她特意避开傅承越出门,便是不想与他碰面,不想再对着他那副体贴却不懂自己心思的模样,他倒好,竟直接寻到程府来了。
她站起身,神色淡淡地理了理衣襟,心里早已盘算着如何避开。
可刚走到廊下,便见傅承越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地走了进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些许朝堂归来的风尘,目光扫过院落,第一眼便落在了她身上。
傅承越快步走上前,眉头微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语气是藏不住的关切:“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便回了程府?”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习惯性的体贴,可落在程映鸯耳中,却只剩满心的不自在。
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疏淡:“国公爷怎会来此?朝堂之事不忙吗?”
这般刻意的疏离,让傅承越眼底的关切淡了几分,他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客气与躲闪,却还是耐着性子道:“散朝便听说你回了程府,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岳父身子如何?老夫人好些了吗?”
“劳国公爷挂心,父亲和祖母都好。”程映鸯答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透着距离,连一句“夫君”都不肯唤。
一旁的齐氏瞧着两人间的氛围不对,笑着打圆场:“国公爷快请坐,刚沏了新茶,咱们进屋说话。”
傅承越应了声,目光却依旧落在程映鸯身上,想拉她的手,却见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细微的躲闪动作,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大半的暖意。
他终究是没再上前,只跟着齐氏往屋里走,路过程映鸯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别气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
程映鸯垂着眼,没应声,只攥紧了指尖。
她不是气,是委屈,是不安,是怕自己这般在意,反倒成了笑话,她怕傅承越的体贴,从来都不是独独给她一个人的,怕南院的那个人,终究是她跨不过去的坎。
屋内茶香袅袅,齐氏说着客套话,傅承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频频落在程映鸯身上。
她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却始终不与他对视。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傅承越几次想找话题与她说话,都被她淡淡的语气挡了回来。
他满心的迁就与体贴,在她这里,终究还是落了空,他不懂,为何都追到程府来了,程映鸯还是不肯给半分好脸色。
饭后,傅承越要陪着程映鸯回府,程映鸯却推脱要留在程府陪老夫人几日。
傅承越知道她是故意逃避,却也没强求,只叮嘱她好生照料自己,有任何事立刻遣人送信,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看着傅承越离去的背影,程映鸯心口一松,却又莫名的空落落的。
齐氏走过来,拍了拍她的手:“映鸯啊,国公爷这般疼你,你可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小两口哪有不闹别扭的,退一步便好了。”
程映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心里的那道坎,却偏偏怎么也跨不过去,不知道程纪知何时回来,这事儿也需要与他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