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夜最是绵长,墨色浓得化不开,连檐角垂着的冰棱都凝着一股子透骨的寒。
傅承越听得门外传报时,指尖刚触到枕边微凉的锦被,猛地起身。
程映鸯在里室睡得浅,闻声即刻醒了,未等披外衣,只裹了件月白夹袄便急匆匆踏出来,鬓发松松挽着,发梢还沾着枕间的暖意,不及细问,步履匆匆,将被褥拢在怀里往内室走。
傅承越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模样,不由得哭笑不得。
他伸手取过搭在屏风上的紫色官袍,刚拢上肩头,便见程映鸯已将被褥安置妥当,又快步折返回来,替他穿官服。
“怎么天还未亮就传人?发生什么大事了?”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手下动作却麻利,目光不住往窗外瞟。
此刻夜色沉沉,连报晓的声息都未有,寻常宫里传召从不会这般急切,宫门未开,内侍却已登门,必然是大事急事。
她心头最惦记的便是武威府战事,前日傅承越还与齐国公冯翰议事到深夜,提过边境虽暂稳,却怕逆王余党作乱,此刻越想心越慌。
替傅承越系玉带时,指尖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那玉带的玉扣冰凉,硌得她指尖发麻,好几次都没能扣准榫卯。
傅承越察觉到她的颤抖,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去,力道沉稳而安心。“别怕。”
他拇指摩挲着她指节,“无论何事,有我在,断不会让家里出事。”
程映鸯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烛火,亮得让人安心,心头的慌乱稍稍压下,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当心。”
她替他理好衣襟,又取过狐毛大氅披在他肩上,系带系得紧实,不漏半分寒风。
傅承越点头应下,转身大步出门。
他一走,程映鸯哪里还有心思再睡,烛火被她拨得亮了些,照着空落落的内室,只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即刻叫来了景明,叮嘱道:“你让几个伶俐的小厮速去宫门口候着,茂春或星雀那边有什么消息,哪怕是只言片语,都要第一时间回来禀报,切记莫与人攀谈,莫惹是非。”
傅承越刚踏出府门,便见一匹乌骓马立在巷口,旁边躬身立着个身穿青色内侍服的人,腰束银带,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正是司礼监秉笔郑通的二徒弟郑杨。
寻常宫里传召,多是小内侍跑腿,郑杨乃是郑通身边得力之人,若非天大的急事,断不会亲自前来。
“小郑公公,到底发生何事?”傅承越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在寒风中一展,猎猎作响。
他身姿挺拔,端坐马上,虽未着朝冠,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郑杨不敢怠慢,忙上前回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
“国公爷,逆王李珩被人救走了。”
这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傅承越耳畔。
逆王李珩谋逆作乱,兵败被俘后一直关押在刑部大牢最深处,那大牢乃是前朝遗留的天牢改建,墙体皆是三尺厚的青石,陛下谨慎,除了刑部的重兵看守,还特意调了金吾卫精锐驻守,层层把关,连一只苍蝇都难飞进去,竟能在今夜这般严密的看守下,眼睁睁让人不见了踪影。
傅承越眉心骤然拧紧,眸色沉得如寒潭。
他总领燕城兵马之前,曾执掌刑狱数年,刑部大牢的布防他再清楚不过,出入口仅有两处,各处暗哨及巡逻时辰皆是他当年定下的规矩,出征前才将刑狱之职交予刑部尚书陈大人,得胜还朝后朝政更迭,便未再重新接管,却没想到竟出了这般纰漏。
“陛下震怒,下令即刻封城,从卯时起,金吾卫与京兆府衙联动,挨家挨户搜查,务必在今日日落前寻回李珩的踪迹。”
郑杨凑得更近几分,声音里带着惶恐,“陛下还说,此事唯有国公爷熟稔刑狱与城防,特意命奴才来请您入宫议事,宫里诸位大人怕是都已在紫宸殿候着了。”
傅承越闻言,不再多问,只沉声吩咐:“走。”
乌骓马一声长嘶,踏着夜色往前奔去,马蹄踏在结了冰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划破了寒夜的寂静。
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巡夜的兵卒提着灯笼匆匆而过,灯笼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连空气里都透着肃杀之气。
宫门尚未开启,却已被禁军层层围住,火把燃得通明,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甲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往日肃穆的宫门此刻更添几分威严与压迫。
郑杨出示了传召令牌,宫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傅承越策马而入,马蹄踏过宫门内的白玉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青砖地缝里嵌着未化的积雪,被寒风卷着四处飘散,落在宫殿的飞檐翘角上,与琉璃瓦相映,透着一股冰冷的华贵。
沿途的宫灯尽数点亮,昏黄的光晕却驱散不了周遭的寒意,侍卫们身披重甲,手持长刀,立在殿宇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衣袂被寒风吹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道上格外清晰,每一步前行,都像是踩在人心上,压迫感扑面而来。
紫宸殿外,早已站满了内阁阁老,个个面色凝重,交头接耳间皆是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满是焦虑。
傅承越刚至殿外,便见一人快步迎上,一身紫袍玉带,正是齐国公冯翰。
见到他,只沉沉点头,眼底满是忧色,却未多言,只朝着殿内抬了抬下巴,示意陛下已等候多时。
傅承越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明烛高烧,将偌大的宫殿照得如同白昼,地龙燃着,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龙涎香,此刻闻来只觉得胸闷气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