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映鸯颔首，目光也在王橡和那阴柔副手的脸上各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落在了厅中央的青砖地面上，语气温婉，带着几分客气：“大人今日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丫鬟手脚麻利地奉上三盏热茶，青瓷茶杯氤氲着袅袅白雾，茶香清冽，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

王橡接过茶杯，却没有饮，只是端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轻笑一声，打破了厅内的沉默：“国公府的茶，果然名不虚传，下官今日冒昧来访是有几句话，想向夫人讨教。”

程映鸯浅浅一笑，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疑惑。

她知道，王橡口中的“讨教”，定不是什么寻常话，不然也不会这个时间无缘无故登门拜访，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面上却是一副茫然之色：“大人说笑了，我一介妇人，平日里只管着府中柴米油盐，哪里有什么能指教大人的，倒是大人，身居要职，日理万机，今日能抽空来寒舍坐坐，已是蓬荜生辉。”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王橡何等精明，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拒绝。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直直射向程映鸯，像是要将她看穿一般：“夫人过谦了，国公爷在外征战，国公府上下不都是靠着夫人一手打理？能将偌大的国公府和程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夫人的本事，下官可是早有耳闻。”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试探：“夫人虽然久居府中，可曾听闻近日帝京之中，发生了什么异动？”

程映鸯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紧，心中咯噔一下，果然他是为此事而来。

虽然傅承越早就告诉她原委，但是此刻王橡不请自来又突然提及此事，她如何敢轻易接话？

程映鸯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茫然：“大人说笑了，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会知晓什么事，不过夫君倒是叮嘱过，近日帝京不太平，让我好生守着门户，莫要随意外出，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她特意加重了“夫君叮嘱”四个字，一切以傅承越为主，巧妙地将自己摘了出去。

王橡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面容看穿她心底，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窗外的风卷起几片残雪，打在窗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阴柔的副手始终垂着眼，一言不发，只是指尖轻轻敲打着腰间的刀柄，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

程映鸯突然觉得有些奇怪，羽衣卫等级森严，哪有副手在上司面前这么随意的？

过了片刻，王橡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端起茶杯，终于抿了一口，茶香在口中散开。

他放下茶杯，语气却陡然转了个方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夫人谨慎方为上策，只是下官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询，听闻晋国夫人如今在府中小住，可是夫人主动接到府中来的？”

晋国夫人四个字，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程映鸯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王橡的目的难道是晋国夫人？定然是有备而来。

程映鸯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茫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正是，我与晋国夫人相识于燕城，曾共过一段患难，于是义结金兰，如今帝京不太平，她孤身一人，我实在放心不下，便邀了她来府中小住几日，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姐妹的关切，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是姐妹情深。

可王橡却像是没听出她话中的温情一般，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

他站起身，朝着程映鸯拱手一礼，声音沉了几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夫人，实不相瞒，近日逆王逃脱，至今下落不明。晋国夫人与逆王乃是结发夫妻，虽然她曾经揭发逆王，但是保不齐知道逆王什么线索，今日前来，是要寻晋国夫人问几句话，还请国公夫人行个方便。”

傅承越在宫中统管逆王逃脱一事，羽衣卫又横插一手，要么是皇帝不信任傅承越，要么就是这几个人来者不善！

程映鸯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傅承越此刻还在宫中议事，定然不知晓府中发生的事。

她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掀开茶盖，青瓷茶盖与杯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景明是傅承越亲自挑选的人，心思缜密，此刻在门口已将厅内情景一览无余，收到程映鸯的暗号后果断转身，马上宫门就要落钥了，非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任何事情都传不进去，她得抓紧时间才行。

王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点破，他只是看着程映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夫人，您可想好了？”

程映鸯放下茶盖，抬眸看向王橡，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语气却依旧平和：“王大人，晋国夫人如今正在后院静养，她身子素来孱弱，怕是经不起这般惊扰，不如容我先去通传一声，也好让她有个准备？”

她知道，拖延一刻，只要傅承越能及时赶回来，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王橡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猛地站往前一步，腰间的弯刀随着动作发出一声轻响，鹰隼一样的目光锁住程映鸯：“不敢劳烦晋国夫人亲自跑一趟，不如夫人带我等过去，不过就问几句话而已。”

他的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怕是就要强行闯府了。

突然坐在王橡身边的那位阴柔副手开口了，声音阴鸷，比外面的寒冬腊月还要冷，一开口就让人后背发凉。

“跟她废话做什么，一起抓了去！孤倒要看看那个傅承越如何选！”另外一位副手闻言立刻拔了刀，直直指着她。

程映鸯猛地起身，盯着那个悠哉坐在自家花厅的男子，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你是逆王李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