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朝鬼头日。
天阴。
白和想起往昔,每每到了十月朝,天色总是灰蒙蒙,今日更甚。
方才路过的那处灵村看样子是没救了,若是换他刚化形之时,别说管了,他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或许事后还会去看看有没有亡灵汲一汲阴刹。
可江兖喜欢管,他喜欢他便去看一看。
冥界的人来的太晚,怕是什么也不剩了。
过了今日他怕是也什么都不会剩了。
鬼头日,百鬼夜行之日,鬼市大休,一只鬼也没有。
白和每次来冥界都从鬼市的口子进,花冥喜欢在此处淘些衣衫。鬼市空旷,一眼望去只能望个空,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来鬼市了。
整个鬼市陷在一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平日里总要点个灯,今日一盏灯都没有,白和从这头走到那头,在通往地府的入口停住。
符青老儿依旧罩着他的黑衫不发一语地坐在自己摊位上,见白和走来,掀开眼皮看他。
“拿到四世灯了?”
“是。”白和道,“还要多谢你。”
“哼,你不来烦我就是谢谢我了!”
白和低头浅浅一笑,“放心,以后不会再来了。”他一脚踏进入口又顿住却没回头,“老儿,保重。”
符青没回话,看着白和的背影消失在墨色中,长长叹了口气,“唉……三清幻境不过虚妄,所见是真,所见是假;何处是真,何处是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声音在鬼市来回飘荡,不知说给谁听。
白和脚刚落地,夹道两旁忽然蹭蹭蹭地亮起一盏盏鬼火,鬼火下方又窜出一朵朵妖艳的彼岸花。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上方凭空出现一排排身穿银色铠甲的阎魔使,打眼看不到头,他们手持银枪,分列两边,随着白和前的步伐随同他一起前进。
持灯者入冥,十里彼岸花开,万千阎魔使引路,传闻当真是没错。
白和跟在阎魔使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幽兰鬼火时不时的闪,彼岸花红艳似血。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阎魔使开始一个个消失,鬼火也一簇簇的灭了,到最后连彼岸花都不见了。
眼前又陷入一片黑暗,但白和能感觉得到这里很空旷,似乎还有一些熟悉的感觉。
他适应了好一会儿,黑暗中才亮起一豆烛火,像凡间那种昏黄的一吹就灭的烛火。
烛火照亮的地方有限,借着这一豆烛火白和勉强看了看四周,四周很空也感觉不到什么气息。
只有正前方墨玉台阶层层而上,高台之上端坐一人,卷纹云靴覆地,看不清面容。
白和上前一步,听得上方有人问。
“堂下何人?”
白和沉声:
“妖鬼白和。”
那人又问:
“所谓何来?”
“为灯而来。”
那人微顿,又问:
“所谓何求?”
“欠债还命。”
“不允。”
“我有四世灯。”
“那又如何?”那人撑椅起身,缓步落下台阶,墨玉阶上冥天灯蹭得亮起,光亮霎时布满整个殿内,那人站定居高临下,垂目看他,“白和,规矩是我十殿阎王定的,我不允你当如何?”
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仿佛他们从不曾认识过。
白和的眸光落在那人的脸上,而那人背着光,一半光明,一半黑暗,垂眸看向他的眼神中半是怜悯,半是无情。
白和直起身,不卑不亢:“你是谁?”
声音响在空旷的大殿,像是问那人又像是再问他自己。
那人又走下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口吻,“本司幽冥司司主,楚江。”
白和眼睫微颤,说不出什么感觉。即使他早就猜到楚江的身份,也早在符青老儿那儿证实过,但听楚江亲口承认,他还是觉得难以言喻。
他掩下眼底的情绪,从袖中取出四世灯递到楚江面前,“依你我合作之言,你帮我找到灯,我还你神识。”
楚江却不去接,就那么低头看着白和,见白和始终淡淡的,才回身往台阶上走,“依你所言,我并没有帮你找到灯,这合作自然是不作数的。”
白和抿唇,“我找到灯,你帮我救人,这合作依然作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每一句都像是在较劲。
楚江冷笑,“白和,你当我是谁?”
白和终是抬起头,看着高台座上那宝相庄严,昔日熟悉而今陌生的人,尔后俯首深深跪拜下去,“妖鬼白和,愿奉上内丹,求司主帮我……救一人。”
楚江的笑意凝结在嘴角,爬上眼底成了寒霜。白和整个身子跪拜在地,姿态前所未有的低。
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会沏壶好茶好好地欣赏一番,毕竟那个时候的白和高傲疏离又淡漠,有这么一个机会他自然是不会放过。
若是放在以前,说不定他又要说上一句,这妖鬼与传闻不符。
若是放在以前……
可眼下楚江的喉头却突然哽住,灵台中江兖的记忆模糊又残缺,楚江下意识的抚上左眼,指缝中闪着微弱的光,光影下白和几乎要融进暗影里。
光影下五百年前的白和与堂下白和的身影重叠,他一度恍惚,不知堂下跪拜的人是五百年前的白和,还是五百年后的白和。
“你要救谁?”楚江的声音很轻,回响在空荡的大殿中,过了片刻不知飘向了何处。
楚江的目光透过指缝落在白和身上,其实他的左眼早在江兖记忆重归之时便已经恢复了,大抵是每次面对白和时,左眼总会若有似乎的疼,他才会有这下意识的举动。
他明知故问的问他,想探探白和的反应。
白和身形动了动,闻言头微微抬起却不看上方,只道:“他叫江兖。”
楚江眉头不自觉的松动,神色却复杂起来。
“若我……不救呢?”楚江又试探道。
白和仍旧低着头,过了一瞬,一字一句道,“持灯换一诺。”
好一个持灯换一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