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和居然拿他的话来堵他的口，当年飞升之时随口许下的诺，他现下要他兑现。

楚江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想笑又笑不出来，心底在此时忽的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座上起身再次来到堂下，一步一步走到白和面前。

烛火将他的身影拉长，而今白和就在他光影之下，却怎么也对不上灵台之中，江兖记忆里那个张扬挺拔的妖鬼，不知是不是之前伤的太重，楚江甚至觉得他的气息都比之前要弱上许多。

他张了张口，心中百转千回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说，他就是他费尽修为，也要找到的四世灯的主人；

他想说，他口中要持灯换一诺相救的人也是他。

江兖就是楚江，是他千年前分出去的一缕元神。

可话到了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更荒谬的是，当他得知白和这五百年用尽一切想要救回江兖，明知道江兖是自己的神识所化，还是无法抑制的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直到此时，看着白和为了江兖跪拜在自己面前，楚江才清楚那难以言喻的感觉是什么。

是嫉妒，他妒忌自己的化身。

楚江几乎想要发笑，天父说，因他无心无情才适合做这冥界之主，可如今他却对一只妖鬼生了情。

起初发现的时候，楚江又茫然又惊讶，不明白自己如何就对一只妖鬼生出了这样的情愫，还一直在为自己找借口。

觉得自己不过是觉得妖鬼好看了些，特别了些，直到江兖的记忆重回灵台，他才惊觉，他觉得白和特别，说到底不过是他早就喜欢上了他。

大殿内一时静默的可怕，烛火飘摇像是下一刻就要灭掉。

白和眸光落在地面，直到视线之中多了一双云靴，他也依旧没抬头，他在等楚江的答复。

楚江就这么低头看他，隐忍又复杂。也不知过了多久，白和觉得身上的伤口似乎又开始裂开，楚江低沉的嗓音终于传了过来。

“白和。”他暗声道，“江兖我救不了。”

几个字像是石头般砸在白和心上，心口处的内丹随着这石头般的落语又裂开几许，血气涌上来，白和没忍住，血顺着唇角流了出来。

他僵硬地抬头，对上楚江低头落下的目光。问：“为何？”又道，“你言而无信？”

楚江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唇角那一抹鲜红，半晌像是下定决心似得，先是叹息了一声才道，“白和，江兖回不来，四世灯……救不了他。”

白和撑地面踉跄站起来，楚江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

白和退开半步避开了楚江的手，随后用袖口随意一擦，那抹鲜红便转移到了灰白的袖口上。

“为何？”白和的声音前从未有的平静，眼神分明隐含怒气，“符青明明说过拿到灯就可以救江兖，你也承认过的，如今你是司主却想赖账？”

“不是……”

楚江想说不是他不想救而是他救不了，可白和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不是什么？不是你就应该信守承诺帮我救人，你要神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说着便伸手往心口处掏，动作之快，等楚江反应过来，白和的心口已经有血溢出来了，他一把抓住白和的手腕，呵道，“你疯了！”

白和满面怒容，瞪着楚江，“你不就是想要神识吗？我给你，你救江兖！”

楚江被白和眼中那股恨意刺痛，他闭了闭眼终是下定决心道，“白和，你给我神识，江兖也救不回来……”

白和一听怒气更甚，想要挣扎出来，手腕处却纹丝不动。

楚江凝眸望他，眸色如墨似乎要将人吸进去，他道，“因为我就是江兖。”

似是平地一声惊雷兜头劈下，白和整个人愣住任由楚江抓着他的手腕，烛火映在他的眸中，而他眼中是楚江满脸复杂的神色。

白和只觉得耳膜一阵发蒙，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楚江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冲进了他的耳中来回回荡。

楚江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就是江兖？

他不是楚江吗？不是冥界司主吗？

怎么可能是五百年前自己遇见的那个傻子一样的小道士呢？

江兖是楚江，楚江就是江兖？

简直荒唐！

心口的血侵染了衣衫，白和用力将楚江的手推开，睁着茫然无解的眸子看向楚江，“你在说什么？”

楚江却不说话，只是睁着眸子深深地望着他。

这一看，看的白和心底一颤，楚江看他向来是戏谑的，漠然的，冷清中带着无情，从不曾像这样看过他。

这样悲悯世人的眼神，他只在江兖的眼中看见过。

下一瞬，他只觉脑中轰然炸开，头疼欲裂。

千年光景如同戏曲般在眼前不断闪现，一会儿是梨花树下，小道士江兖对他说，“妖鬼不食人间物。”

一会儿是楚江轻笑，“算不算我又救了你一次？”

一会儿又变成他化形当日，食百里坟地，汲阴刹之气，转眼手中不知何时又握着一把虚剑，杀小妖夺丹，反手又被妖魔追杀。

一桢桢一幕幕，似卷轴循环。

他捂着脑袋，一夕间觉得痛苦不堪。不眠山受的伤又尽数裂开，鲜血汩汩而出，沾染衣衫，化作一朵朵引亡魂入冥府的彼岸花。

“白和！”楚江被他一身伤惊道，之前知他受伤，但画面突然中断加之他来时并无异样，楚江还以为他无事，不曾想竟伤的这样重。

他手上金光溢出，当即就要给白和疗伤，却被白和推开，白和捂着头，长睫退化血一样红。

他颤抖地再一次望向楚江，声音惶恐，“什么叫你就是江兖，江兖怎么可能是你！”

陡然的寂静中只听见白和痛苦喘息声，楚江只觉心口一阵钝痛，眼看白和满身的伤，满眼心疼，“我先给你疗伤……”

白和却忽然幻化出虚剑，隔空格挡，剑尖直指楚江胸口，眼神凶狠道，“说！”

楚江怔住，半晌颓然放下手，叹息一声，“当年轮转王谋反，我始料未及。他在我茶中下了散仙散，致使我元神不稳，那次大战我费劲全力才废了他一半的法力，将他封印在五浊结界碑下。但封印之时神识四散，封印君绛之后，我抽了一缕元神下界找寻神识，之后便陷入沉睡。”

虚剑承着灵力将大殿照亮，楚江上前一步抵着剑尖，忽然笑了一下，“后来我千年醒转，寻神识之时遇见了你，最初发现神识在你身上却取不出来时确曾动过杀心，但你因天地而生，不入轮回不在我冥界管辖之下，我无权杀你也杀不了你。”

说到这儿他看见白和讽刺的一笑，楚江亦跟着笑了一下，却是自嘲，“当时三界之中并无人知晓我醒来之事，未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借用了地府判官的身份同你合作，取灯救人换神识，这其实是笔很好的交易，妖鬼难得，而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活这万万年感兴趣的事情不多，但妖鬼却只见过你一个。”

他笑的温柔，白和却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打断他问，“我只想知道你说你是江兖是什么意思！”

楚江又向前走了一步，虚剑剑尖划破衣衫刺入血肉，楚江却无知觉似得只是笑，那笑容太过熟悉，看的白和又一怔。

“白和，你还不明白吗？江兖便是我那一缕元神所化。你前些日子是不是伤了心脉？拿缕被困在你内丹之中的元神因而被放了出来，江兖的记忆前身尽数进了我灵台之中。”

他看见白和陡然睁大的眼睛和不可置信的神情，轻轻叹息，“所以，白和……江兖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