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说,只有找到生死簿才能知道江兖在不在地府。可白和捉了一路冥差,将六案功曹处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江兖的名字。
人间多是同名同姓,可他死的那日,地府却并无此名的新魂入关。
他丢了生死簿,一路又回到了忘川边。孟婆面前已经没有鬼魂了。萤萤川水上,也只有三三两两的冥差在撑船缓行。
白和在孟婆身前落定,声音是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除了生死簿还有什么可以查到?”
白和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卡住,说出的话都是空的。
孟婆弓着背,头也没抬,“入了地府,除了擅自堕川者……”
她话才说了一半,白和已经飞身立于船上抢过冥差手中的船桨,伸进了忘川河水中,灵气顺着船桨登时大涨,直搅的川水倒转。
船上鬼魂全部落了忘川,顷刻间便成了恶灵的腹中食。有恶灵顺着桨往上爬,白和灵力一震,恶灵消亡。
川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发丝,白和整个人狼狈至极,仍是没能找到江兖的一丝踪迹。
孟婆站在奈何桥上看着白和颓败的坐在岸边,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道,“地府中,擅自堕川者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堕为恶灵。但无论哪一种,只要是从土地庙削了籍的,皆在这生死簿上。若这生死簿上没有,便是这世间从未有过此人。”
孟婆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传入耳中的时候却奇异的有安抚的作用。
白和双眼无神的往她的方向望去,脸上全是迷茫,像是听不懂孟婆在说什么一样,只是呢喃的重复着,“从未…有过此人……”
“从未有过此人……”
如果从未有过此人,那身体里的内丹要怎么解释?那些过往又要怎么解释?
白和仰头只觉眼眶生疼,疼得他不得不闭上眼。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斥着他,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像是石头般牢牢地压在他的心口,沉闷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脑中不断涌现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在内丹入体后镜像般的在他的灵台不断的显现。
那是江兖的记忆。
从他们第一次杨柳树下的相遇,到他第一次被江兖相救后,想要夺丹却被震晕。
从他怀着目的出现在江兖的竹屋中的日夜相伴,到月色下嗜血吞食阴刹时江兖悲悯的神情。
从他因吞食阴刹承受天道反噬时,江兖紧张的模样,到最后江兖心甘情愿把内丹给他,为救他而死时脸上的欲语还休……
还有他们第一次不明不白的亲吻……
一帧帧一幕幕,原来江兖什么都明白。
明白自己接近他,不过只是为了他体内那颗灵力非常的内丹。
他不曾言说,端着一贯和煦悲悯的笑,将这一切记忆都封存在这颗内丹之中。而现在,内丹归于他体内,记忆也随着经脉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白和终于明白了江兖时不时看向他时,眼神中闪烁不明的情绪,究竟是什么了。
是心疼。
那些他曾游历凡间,在形形色色的人眼中看见的情绪,原来叫心疼。
或许不止是心疼还有江兖的一颗真心。
他白和精心设计的骗局,骗来的却是他真真切切的一颗真心。
“凡尘种种,到了地府不过是过眼云烟,是几世轮回的其中一世罢了。”
孟婆见他此状,不由带着些劝解的意味道,“一世有一世的虚妄,一世有一世的因果。我虽不知你找的是何人,但此间情感,今世到我这儿便忘了,你也莫要执着了……”
白和听罢,苦涩一笑。
若是早知这内丹会让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倒不如一开始就遵着妖鬼的生存之法,食阴刹,杀妖魔,吞内丹。
受天道反噬便反噬吧,总好过于眼下,被江兖浓重的情绪包围。
起码那时的他逍遥自在,不似如今有着他人记忆,无数从未感受过的情绪涌来,竟似比反噬还让人难以承受。
白和一直以为似江兖这般看淡前尘的修道之人,是不会有情绪的,不曾想,江兖只是将所有情绪封存,才会让他产生这般错觉。
白和站起身,衣袖被川水打湿,发丝粘在脸上,他忽然前所未有的感受到一丝惶恐。
若是天上地下再没有江兖这个人,那么自己能带着突如其来的情感,还能继续逍遥自在吗?
不可能了吧?
那倘若……
倘若能让江兖重新活过来呢?
自己是不是就不用背负这些记忆,不用心怀愧疚,继续做他的妖鬼了呢?
白和眸色一闪,睁眼急切又期许的问孟婆,“倘若依你所言,是否还有其他办法可以将他复活?”
孟婆明显一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哑着嗓子笑,“那自是看姻缘造化,三界之大,总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
孟婆却摇摇头。
川水中阵阵嘶吼,恶灵在河面飘荡。不远处冥差聚集似是向这个方向过来了。
孟婆觑眼一看,道,“你还是快些走吧,擅闯冥界又搅动川水是何等罪责,应是鬼王处派冥差抓你来了。”
白和心下已然有了打算,也并不打算在此与其缠斗浪费时间。
他朝孟婆拱手,一个闪身已经至莲花台,孟婆仍就在奈何桥上,对着他离去的背影道,“违反天道,逆天寻命是要天谴的。”
白和没有回话,他在心底想着,天谴便天谴吧,左右不过一个死。生于天道,大不了再归于天道罢了。
窗外的杨柳树沾了河岸的湿气,低垂着没什么生气。
白和坐在窗边,却好像陷在回忆里出不来。他将茶盏放下,叶尖落在杯底,清澈的茶水晃开一丝丝涟漪。
他在那逐渐平稳的水中看见自己满含愧疚的脸,随即苦笑的摇头,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令魔界闻风丧胆的妖鬼,如今却为了一颗内丹把自己搞成如今这个模样。
果然啊,人也好,妖鬼也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拿了便要承担拿了的后果。
那个时候他的心里除了修炼便是去这一方人间寻一处舒服的树,吃人间各色吃食,每日都是欢快的,可现下……他却只剩下对那个人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