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抿了抿唇,没回答。她知道张阿姨说的那种,机器印刷,千篇一律的字体,或许还带着刺鼻的油墨味。那不是她记忆里,奶奶研墨铺纸,一笔一划写出的,带着墨香和体温的年味。
“你这红纸买得也太多了?”张阿姨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身体前倾,手指几乎要戳到那沓纸,“这都够写几十副了吧?你们家贴得完吗?该不会是……”她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烁着精明的好奇,“学校搞什么实践活动?还是……你想自己写了卖钱啊?”
林栀的脸颊有些发烫,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窘迫感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在张阿姨始终带着探究的注视下,她知道自己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镇定:“嗯,自己贴一些,也打算试着……卖一点看看。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奶奶握着小勺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中有一丝讶异,随即转为全然的了然与支持,温柔地落在林栀身上。
“卖钱啊?”张阿姨的语调变得有些微妙,像是在衡量什么,目光在林栀和那沓红纸之间逡巡,“这能挣几个钱呀?寒冬腊月的,在外面摆摊多受罪。”
她摇了摇头,一副“年轻人不懂事”的表情,“还不如找个正经公司实习呢,积累点工作经验多好,写在简历上多漂亮,你看现在找工作多难!”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声音又扬了起来:“你看我们家明宇,学人工智能的,以后可是要做大事的,高端人才!现在就开始接触项目了,导师器重得很!这才是正路子!”
她瞥了一眼那沓红纸,优越感十足,“摆摊卖春联,说出去……总归不是那么回事,对吧?”
“妈!”孙明宇这次不只是尴尬,简直有些恼怒了,脸涨得通红,飞快地看了林栀一眼,那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力,“你少说两句行不行?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怎么了我?我这不是为栀栀着想吗?林老师,你说是不是?”张阿姨把话头抛给了奶奶。
奶奶一直安静地喝着粥,这时放下白瓷勺,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阿姨:“你说得在理,现在年轻人,多条路走总是好的,不过,实习有实习的好,手艺也有手艺的根。栀栀从小跟我学的毛笔字和国画,寒暑假没少在宣纸堆里打滚,这点功底,写个春联福字,还是够的。”
她欣慰地看了眼林栀,继续说道:“孩子有心靠自己的本事,安安静静挣点学费,不偷不抢,不依赖家里,是好事,我们做长辈的,该支持。”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和,却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前几日文化馆的老馆长还来家里,想请我写几幅字挂在翻新的展厅里,说是‘咱们县里就属林老师的字最有风骨’,我这把年纪懒得动弹了,倒是栀栀,得了我七八分真传。”
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改变了饭桌上的气氛。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她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深居简出、衣着朴素的老太太,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连文化馆馆长都要亲自登门求字!她之前那些关于“正经实习”和“挣几个钱”的论调,在“文化馆展厅”和“馆长认可”面前,顿时显得无比短视和俗气。
林栀也惊讶地看向奶奶。
她知道奶奶字画好,却从不知道奶奶在圈内有这样的声望,奶奶从未用这些光环来装饰自己,如今为了维护她,才如此轻描淡写地展露了冰山一角。
这份深藏不露的底气,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她心中那点因被审视而产生的不安瞬间被一股暖流和自豪取代。
张阿姨讪讪地笑了笑,语气瞬间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讨好:“哎呦!你看我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原来林老师你是大家啊!怪不得栀栀这么优秀,原来是家学渊源,家学渊源!……明宇,快,给林老师和栀栀添茶!”
孙明宇更加窘迫,拿起茶壶象征性的给所有人都续上茶水。
这顿饭,在后半程陡然转变的气氛中结束了,张阿姨的态度恭敬了许多,不再提什么实习,反而开始夸赞林栀沉静有才气。
饭后,看着张阿姨母子近乎逃离的背影,林栀和奶奶对视一眼,奶奶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狡黠笑意。
“走吧,回家。”奶奶站起身,拎起那袋沉甸甸的颜料和画笔,眼神里是纯粹的鼓励,“工具都备齐了,想做什么,就安心去做,别人的话,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
林栀用力点头,挽住奶奶的胳膊,阳光洒在奶奶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