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要来呀。”冷倾音的表情和她的语气一样惊讶,“这是刚好玩到这边了?”
赵杞摊开双手,“谁知道呢。”他用眼神说道。
赵杞对冷倾音的这位大姨有所了解。她是温露的姐姐,叫温晨,比温露大四岁,至今未婚,曾在某个商业管理公司从事运营工作。在冷倾音的形容中,温晨是十分潇洒的女人,热爱旅行,辞职后很少在一个地方常住。九月中旬的时候,温晨在大兴安岭一带自驾,说是不一定能来参加寿宴。
“来就来吧,带这么多东西。”二人下到一楼时,姜枝在门厅附近和温晨客套,就好像对方车里的特产全是给她的一样。入户门大敞四开,申木林抱着一兜红肠进来了,后面跟着的陈岩拎着两袋蘑菇。冷奇石站在楼梯口,两只手均被占用,嘴里正嚼着什么。
“红肠、蘑菇、松子,你们几家分分。”温晨的语气像个指挥官。她留着时髦的短卷发,一身户外品牌,手里拿着墨镜,“买的挺多的,趁早吃,不然就坏——诶?倾音。”她伸手招呼道,“小赵也在呢。”
“大姨好。”赵杞微微颔首。
“我给你俩单独备了礼物。跟我来。”
温晨说着就朝门外走去。赵杞与冷倾音互相看向彼此,眼神中透着迷惑。
“礼物在后座,生怕给磕坏了。”温晨拉开车门。赵杞这才看清楚,越野车的后视镜也是黑的,不是泥巴,而是小飞虫的尸体,当地人管这种虫子叫“小咬”。
“倾音拿着。”
“啊……”一个圆滚滚的木玩具被硬生生的塞进冷倾音的怀里。二人定睛一看,是一个略显臃肿的俄罗斯套娃,紫色的,面部细节勾画的十分精致。“谢谢大姨……”
“这套娃有十五层,祝你和小赵多子多福。”
“啊?”赵杞张着嘴,有点想笑。原来套娃是这个意思。
参加寿宴的客人都到齐了,长辈们在客厅聊天。冷崇山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羊毛衫,他的皮肤本来就白,红色趁的他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几岁。过寿心情好,笑容始终挂在他微微红润的脸上。
“爸挺开心的。” 冷倾音将炒蟹黄酱要用的葱段、姜片放到碗里。炉灶上炖着养生汤,厨房里飘满浓郁的中药味。药材是请药店配好的,存放在专门的罐子里。但凡家宴,萍芬都会熬制这样的养生汤,人人都会来一碗。这是冷崇山的最爱,说是喝了有助于消化。
“今年的寿宴和往年不大一样。”冷倾音将锅放在空闲的炉灶上。
赵杞和赵栩琪在旁边剔蟹黄和蟹肉,这是两人擅长的工作。“怎么不一样?”赵杞问。
“只有家人。”
是,赵杞用沉默表示认可。蟹肉和蟹黄剔好了,他摘掉一次性手套。
“往年寿宴不是在外面过,就是请厨师到家里来,芬姨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客人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多数是生意上的伙伴。说实话,我不太喜欢那样的氛围,平时就要和他们打交道,过生日还要,就像是在应酬。”
“我也不喜欢。”接话的是赵栩琪,“十八岁之前,我的生日也是这样。”
“你?”冷倾音拿起锅勺,抛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哥哥知道,我以前就是家里的吉祥物。”
“别这么说自己。”赵杞替妹妹感到委屈,伸手去揉赵栩琪的脑袋,被对方躲开了。
“不要轻易碰女孩子的头。”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冷倾音露出一个类似的表情,“琪琪,你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给我过生日的人不是冲我来的,他们是冲我爸来的。他们想从爸爸那里谋取利益。既然是带着这样的目的,又怎么会真心祝福我。我总是收到重复的生日礼物,香水、包包、化妆品,他们似乎认为我就该喜欢那些。我高兴,爸爸自然就高兴。”
“本就不是为你去的,又怎么会在意你的喜好。”这直言不讳的风格一听就是冷奇石。大家对他的神出鬼没已经习惯了。赵栩琪没有反驳他,可能是难得想法一致。
“但家人就不同了。”流理台放着剥好的松子,冷奇石抓了一把,“不说其乐融融,就算是勾心斗角、吵吵闹闹,也好像带着真情实意。”一把不够,他又抓了一把,盘子空了。“你看我爸妈,背地里经常抱怨大爷,说大爷在公司苛责他们。可到头来,还不是高兴的给大爷祝寿来了。俩人可是准备好些天了,就好像要过节呢。”
冷倾音握着锅勺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看向冷奇石,旋即无奈地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回锅上。这话听着别扭,但也算真诚,冷奇石似乎总是给人这样的感受。她挥舞着锅勺,将烦人的堂弟轰了出去,转手将一把辣椒扔进锅里。
蟹黄酱要放辣椒?对方动作十分连贯,赵杞有心提醒却没来得及。他不记得秘方是这么写的。总之几分钟后,香辣蟹黄酱做好了。萍芬也从后院回来了,手上托着酸菜。
“芬姨,蟹黄酱在恒温箱里,等吃面的时候再拿出来。”冷倾音嘱咐道,“我就不在这儿给您添乱了,今天辛苦您了。”
“小姐总是这么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萍芬露出和蔼的目光,就像母亲看女儿。只是她的表情很快就变了,眉毛拧成一股绳,“剥好的松子去哪了?你们看见了吗?”
“啊……这……”冷倾音露出犹豫的神色。赵栩琪在她身后,嘴角忍不住地颤抖,差点笑出声音。
“没看见啊。”赵杞挠了挠耳朵,替冷倾音答道,“您放哪了?”
“就是这里,等会儿要炒个松仁玉米。”萍芬指着空盘子,上面依稀留有几粒松仁渣,“怎么办?剥那玩意儿太费功夫。你们进来的时候没看见吗?是不是被谁拿到客厅去了。”
“确实没看见,客厅好像也没有。”
“奇怪了。”
“没关系,芬姨,您做您的饭,我再帮您剥。”
萍芬面露难色。她用围裙搓了搓手,犹豫道:“只能这样了,不然来不及,真是麻烦你了。”
“我也来帮忙。”赵栩琪“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就好像剥松子是很快乐的事,“一起剥快。”
“那我也不好闲着了。”冷倾音笑着将一大袋未剥的松子放在三人面前,“现在想想,奇石说的有道理啊。”她放低声音,“家人间总是存在真情实意。”
“还真是。”
或许是表达方式不同吧,赵杞心想。若换做是他偷吃,冷奇石大概会直截了当地告诉萍芬——“是姐夫偷吃的”,然后贱嗖嗖地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简直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毛孩子就是毛孩子,他抓起一把松子,认真地剥了起来。